临鸿当歌

重度CP洁癖/底线―周叶|骸云

【周叶】摘星记

CD有点短:

《昼夜》解禁啦!


为了谢谢上次写长评的姑娘,从移动硬盘深处挖掘出了当初的稿子……不出意外这大概是我发的最后一篇周叶文了(实在太忙……没心力写文T-T),值得纪念,大家有缘再会~






————






那是一个追踪老手。


富于经验、熟悉环境,并有天赐般的身体素质。尽管他的身影潜藏在黑黢黢的枝叶和灌木丛后,叶修仍能很轻易地凭借想象,描绘出他抬起轻巧的足尖,压低身子,灵敏地穿梭重重障碍物的样子。


而且大概是个弓手。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猜测?在最风华正茂的年纪,没人会讨厌长弓的。难道你不觉得,拉开长弓时,全世界的月光都会落在你的肩膀——和那将会贯穿一颗热气腾腾心脏的箭尖上?好吧,这个猜测确实带有私心。叶修承认他喜欢那种武器,它的模样就像伸展开来的翅膀。


但是拿起这种武器需要的前提条件是什么呢?


鹰隼般的视力,步步紧逼的锐气,还有知道神明正眷顾着自己的意气风发。若是叶修年轻几十岁,这些特性几乎是为他量身打造,但如今……


“老年人还是喜欢稳重一点的东西呀。”叶修懒洋洋地耸耸肩,扇莲叶子忽然挪开了,树海顶端跌落的阳光碎片落进他毫无防备的眼睛。背靠坐骑脖子的向导不得不撇过头,抱怨道:“小秋,把叶梗咬紧了。”


“不知道倒坐在龙上的老年人稳重在哪了。”紧跟在叶修身后的青年挑高眉毛,“老年人”三个字加重了咬字,“真觉得自己老得该退休,就把我们付给你的钱还来啊!趁火打劫的奸商,早晚人品败光。”


“你确定要持续这个伤害友谊的话题,好让我带你们用二十天时间穿过这片五天行程的森林,然后错过蓝雨货物的销售旺季?既然有这个想法就直说嘛,别扭捏,我知道剑圣最爱法隆森林这样隐蔽物多的地方了。”龙背上的青年轻描淡写地说。


“啧……”平日喋喋不休的少年剑客难得闭上了嘴。他把愤怒的眼神转移到了路旁曲卷的刺蓟叶子,被称为魔女之唇的植物呈现黯淡的紫色,如同在呼应这片森林不祥的氛围。暗无天日的法隆森林据说被黑夜的力量所笼罩,但是森林深处,曾有旅人得见精灵居所的入口。


矛盾的地方。


“哎……少天,要是再活一回,年轻时我一定要做个弓手。”


黄少天把目光从刺蓟上飞速收回来,不以为然地反驳道:“是吗?我可不觉得。你不会换种活法的,就算只是因为嫌麻烦,也会死抱着战矛不放。倒是你那把矛,太可惜了,比这把破伞威风多少倍。”


“你还输给这把破伞了呢!”


“……我靠!”黄少天撸起袖子,“当场来一架怎么样?”


“还真是一点就着。”叶修毫不留情地嘲笑,随而转换出沉浸在想象中的表情,“……说真的,就算真再来一回,我也不会选择拿起弓箭。”


突然变向的风吹散了黄少天的斗志,他颇感兴趣地睁大双眼,问:“你的原因?”


“那种抹杀不确定的高傲,我没有。”说完这句话,叶修露出奇怪的笑眯眯的神情,“虽然对于打赢你这种小事还是有的。诶诶,别气鼓鼓的,冷静,冷静。命运这种东西是否存在,我没有把握,所以,更不敢肯定能把它引导至完美的流向。我总会给自己留后手,计算着‘万一这一箭没有命中’该怎么办。”


他把双手枕在脑袋后,嘴角放松,却仍然维持眼睛微眯以眺望阳光。“抱着这样的想法,可不能成为好弓手。”


这个时候,突然有一道目光,从密林深处投来,似乎比阳光更加炽热。


时值法隆森林的深秋,天色昏暗,泥土潮湿,一切都在黑暗中悄悄腐烂。商队如同在一条逼仄曲折的隧道前行,叶修凝视着的阳光星星点点地趴在隧道顶壁,而他唯一打发时间的乐子就是跟一头小狮子斗嘴。


太过枯燥的旅途,让他开始对暗处的身影提起了兴趣。


“叶修,三岔路口!你该知道怎么走吧?”黄少天提起剑柄捅了捅红龙的腹部,小秋不耐烦地呲牙,跳着远离黄少天的金狮鸟,差点没把扭头看路牌的叶修颠落泥地。


叶修急忙安抚烦躁的红龙,骂道:“少天,嘴已经不归自己管了,下个轮到手脱离大脑控制?”


没等黄少天发怒,他眼疾手快地做了个“休战”的手势。止住话头,以便仔细辨认路牌上模糊不清的文字。


“黑夜眷顾的森林”,常年沉浸在暗无天日的氛围,似乎所有东西都会不可避免地被拖入深夜。木牌经常年腐蚀已趋近黑色,那曾经暗纹流动的墨水早已干枯,在木牌表面晕染开来。


“你说谁写路牌会用墨水?”叶修不得不掏出一块研磨成凸透镜形状的宝石,“……刺蓟叶子三岔路口……往左……杜法隆。”


宝石呈抛物线漂亮地回到敞开的皮口袋,叶修指了指左边的小径,“那边再走一天半,就能到杜法隆镇了,就挨着法隆森林。路上有片湖,你们可以在那里稍作休整。西南边只有光角鹿和常年不醒的野兽,大胆向前,尽管放心。”


“你们?”


“对,你们。”叶修淡然地回应情绪激动的少年,解开红龙背上的皮扣,取出一把奇特的铁骨伞。尽管雾气氤氲,只有萤火虫亮度的阳光,叶修仍撑开伞面,仿佛是为了阻断黄少天落在他脸上的视线。“三号车的那个盒子给我,我会在杜法隆跟你们会合。货物不会弄丢,用小秋的头担保。”


红龙不满地甩了甩尾巴。


“叶修,出什么事了?”


“如果你没发现出了什么事,是不是该把剑圣这顶帽子摘下来了?”叶修笑了笑,把问题轻轻地递回它的主人。


黄少天不是第一次感到面前这个人的不可理喻,但每次都会让他同样无力:“得了吧叶修,他只有一个人!”


伞面下传来的声音冷静而严厉,全然不像那个懒散的向导:“是吗?这里是他的主场,他是这座森林的主人。这座森林的植物、动物、土地甚至空气,都是我们的追兵。我知道他想要什么,我也知道怎么对付他。如果你想说不想留我一个人,我只能提醒你这一行的主要任务,和你身为商队队长的职责。”


“……好吧……”黄少天看上去远不能用“有点失望”来形容。“好吃的地方都被你抢了,狡猾的奸商。”


观察到他在调整金狮鸟的面向,叶修把伞往后倾斜,以便让黄少天看见他的脸。


“没关系的。”叶修现在的表情,黄少天非常熟悉。那是一种把挑衅和胸有成竹搅拌,煮熟,风干,尝起来格外呛人,令人无名火起的表情。


“如果这里是他的后院,那么,全世界都是我的后花园。”


 


六小时后,黄少天坐在湖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了叶修曾说的一句话:


“那种抹杀不确定的高傲,我没有。”


呸。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要小心晴天打伞的人。


虽然叶修并不觉得这里有晴天,更不觉得他属于什么需要小心的危险人物,但是微妙地,周遭的空气变得紧张且一触即发。他听到风送来的风铃声,那是铃兰木被吹动作响,还有藏在不可知处的敌人清爽不险恶的杀气。沾满鲜血的双手能有这么纯净的味道,是非常奇怪的事情。叶修笑了笑,背靠树干,缓缓放低身子坐了下来。


“互相躲猫猫等于时间的无效消耗,不如出来痛快地打一场?”


他的姿势破绽百出,可叶修确信,不会有焠铁箭从任何一丛黑暗射来。


轻快的挑衅不一会儿连回音也渐渐停息,在那之后,陷入微妙的、漫长的沉寂。“别犹豫了,精灵拥有无限的时光,人类才没有那种挥霍资本,互相体谅体谅?作为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我可是很珍惜驯龙人的退休时光的——”


看似漫不经心的持伞人,其实在全神贯注地倾听八方动静。就像拿着吊杆……


“簌簌。”


鱼上钩了。


叶修想象着那道修长的身影拨开一人高的灌木丛,翅膀漂亮的虫子们绕着他的双腿打转,在灰面丝履稍作停留。珍贵的光滴落在他的披风上,像露水般滚动。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了,恍如夜风,携来正盛的茉莉和栀子——嗯?小秋说那是男性?叶修悄悄叹了口气,体谅一个人类通用语都学不好的老文盲吧,而且这是一个玫瑰都能用来形容男人的浮夸年代。


然后,猝不及防地,他想象中的身影打了个滚,从后方的一丛尖叶樨里钻了出来。


他打量了叶修一眼,若无其事地摘掉头顶枯叶,把它攒在手心,欲盖弥彰地藏到身后。


“……”


不用装作调试披风扣也可以的,我都看见了,全都看见了,我不会取笑你的,真的。


实际上叶修也没法笑出来。原以为,用箭对准他的时候会比较危险,但没想到这只精灵用脸对准他,比前一种可能要险恶得多……真是太糟糕了,进退维谷,叶修想。谁会对这张脸下得了杀心呢?用伞遮住灿烂星海般的眼睛,他会怀疑自己能否有这个决心。


小秋用“你就继续编吧,我亲眼见过你把虹锦长尾雀当火鸡烤着吃”的眼神瞪着叶修。


“东西。”黑发精灵朝他伸出手,他的通用语发音有些奇怪。


“永夜中生活的精灵,都有像你这样的黑色长发吗?”无视他直白的要求,叶修用对方的语言问道。


精灵摇摇头,蹦出个单音节:“不。”


“啊……我还以为你是不擅长通用语,结果换成本族语言还是那么沉默。”叶修朝他眨眨眼睛。


精灵叹了口气,取出一支焠铁箭,食指与中指夹着箭支末端风元素铭文:“……不要转换话题。”


说话如此干净利落的人,射出的箭一定也毫不拖泥带水。叶修讪讪地笑了笑,“啊哈哈,那你怎么知道,盒子里一定是你想要的东西?”


精灵睥睨着他,目光平淡,话语一箭穿心:“因为你。”


就如同叶修相信素未谋面的精灵不会暗中偷袭,精灵似乎也敏锐地嗅到了叶修的目的:他对盒子里那件东西产生了好奇,他想知道里面装的究竟是什么,能让与世无争的精灵从商队踏入森林就开始追踪他们一行。这是个太过自信的强者,他好像根本没有考虑过东西被抢走的可能性。


“好回答!我喜欢听。”叶修朗声发笑,朝精灵鼓掌,“虽然很想跟你打一架,但不觉得在一个设下三十多个陷阱的斗场,我还能讨到什么甜头。所以……”


这时,红龙那充满韧性的翅膀展开了。叶修在他与精灵间拉上一道帘子,下一秒,翅膀扇动带来强风,精灵黑色的长发被扬起,遮住了他敏锐的视线。他连忙撩开头发朝上看,那个懒洋洋的人类正抓着红龙的脚,伞撑在左肩上,歪着头,朝他露出得意的笑容。


红龙从树海底端跃出水面,扫开扭曲的坚硬树枝和深重的阴翳,巨壁般的白云驶着天风。在光的瀑布中,他们第一次看见了太阳下的对方。


“下次见面,务必要告诉我你的名字啊——竞技前互报名字,才符合骑士之道——”


回答他的是三支故意偏离的焠铁箭。


“嗯……不管怎么说。”叶修在龙腿上晃荡了一阵,翻身骑上龙背,用美食鉴赏家的语气赞扬道:“我的老天,他可真好看。”


他的轻松没有持续多久。


呼啸的风声中,隐约有不对劲的违和感。


叶修抬起头,眺望商队应前往的湖泊,碧莹莹的蓝色。然后,他听见了比宝石落地更加清脆的声音,一声“叮”。


三支焠铁箭,略过目标,像倒放的烟花在叶修上空会合。它们尾部的小孔被精灵自豪的蛛丝绳穿过,风元素穿针引线,将三根线打了个结。普通的刀剑没法割断蛛丝绳,叶修高声叫道:“小秋!”


红龙蓄力,张开尖齿林立的嘴,喉咙深处的火焰即刻喷射而出——但太迟了,蓄力给予了精灵足够的时间,他握紧蛛丝绳用力一扯,三支焠铁箭掉了下来,把小秋的头砸个正着。


灵巧的精灵踏着蛛丝绳,弓弦割开了风,他轻盈地在半空跳跃着,像是黑夜将息的黎明那般势不可挡。伞尖射出的子弹被他侧头躲过,精灵抓住蛛丝绳,旋身继而翻了个跟斗,披风展开,拓成宽阔的影子。眨眼间,精灵稳稳地落在龙背上,与叶修面对面,嘴角微微上扬。


——手里抓着叶修指向他的焠铁箭尖。


“周泽楷。”握着箭尖的手艰难地用拇指示意自己,拇指收回去,食指竖了起来,“你放水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叶修眼底有火光一闪而过。


随后,迎接他的是猛然收回的箭尖,和随之而来的一记扫腿。弓身勉强抵挡刚劲的袭击,周泽楷顺势抬手,叶修的腿被推了回去。可另一边,剑光闪耀,叶修手握伞柄,白森森的剑身从伞中出闸,“我的剑还没尝过精灵的血呢,东道主不来敬一杯?”


“谎话连篇。”俊美的精灵轻轻哼了一声。


“被这么指摘我可是会伤心的。”叶修颇觉可惜地摇摇头,“还有,我必须要解释一下,如果不是我放水,作为弓手的你在龙背上根本没有优势。”为了验证自己说的话,他毫不留情地在周泽楷毫无瑕疵的脸上揍了一拳,幸灾乐祸地表示:“黑夜里居住的精灵,皮肤那么白多不搭调!”


精灵挑高眉毛,没有被挑起怒火,“……多谢款待。”他默默地取出一支箭,往红龙腰部狠狠刺入。


“回礼。”


红龙发出哀嚎,痛苦地扭动身子,鲜血溅满两人前襟。叶修直觉精灵的回礼远不止这么简单,直到他发现颠簸越来越微弱,红龙翅膀的振动接近静止,无能为力地被拖回雾霭盘踞的森林之中。


“睡眠箭……”


他早该记起来的!抱着几分游戏的心态,被反咬一口也是自业自得。这座森林里有太多可以让人沉眠的造物了,无论是永久的沉眠,还是一宿美梦。


树海顶端为他们带来第一次减速。周泽楷回收蛛丝绳,掷向粗壮的树枝。蛛丝绳在树枝上绕了几圈,周泽楷吊在蛛丝绳末端,扯住往下跳的叶修,把他按在树干上。愈加靠近的距离间充斥着男人的粗喘,周泽楷散落的黑色长发落在叶修的手臂,精灵调整气息,用适合吟唱咒文的嗓子忠告:“最好将它交给我。”


“总得给我个理由吧?过分保护嗓子的精灵大人。”


“它必须回去。”


“什么?”


“你没法对付它。”


“对付什么?”


周泽楷一愣,皱眉答道:“无可奉告。”


叶修摊手,“合作是互相的嘛,你不配合,我怎么配合你?告诉我又没有坏处,你知道好奇心这种东西,在心底挠啊挠,根本没法止住。行行好,小周,就告诉我一点内幕消息,如何?”


到底是怎样的脑子,才能让一个用二位数衡量年龄的人,用称呼后辈的方式称呼一个年龄三位数的、刚见面的陌生人?周泽楷重新用感到不可理喻的目光打量叶修,发现他正用理所当然的眼神回视着自己。


“不需要合作。”


叶修突然打了个喷嚏,眼眶氤氲,模糊了他的视线。


周泽楷的长腿使劲一蹬树干,蹭脱不少苔藓碎屑,他就像长了对透明翅膀似的自由地在半空移动。在看不清环境的情况下,叶修凭借本能抓住晃荡不停的蛛丝绳,稳住身形后,他第一时间摸了摸口袋。


空空如也。


“狡猾的小偷,衣服上沾铜芥粉,也不担心呛到自己。”叶修失笑着揉揉眼睛,擦掉泪水。叶子脉络重新清晰,忽然有东西在阳光下闪了闪。叶修循着方向看过去,远离的修长身影正面对着他,拉开了弓弦。


“咻——”


 


属于黑夜的精灵,渐渐消失于永夜。


这片无垠的黑暗,同时也包围着的叶修。像一只纺织娘的巢,他独自一人悬挂在静谧的森林回廊,以为自己会因此逐渐平静,但却不遂人愿。体内不可抑制地传来躁动,那份躁动不来自血液流过皮肤的微痒,它来自皮肤下,更深的脉动的血管下,被骨肉保护完好的心脏里。死灰在躁动,在渴望重新燃烧。


叶修抬起手,拇指缓缓滑过脸颊,抹去箭头划破的血迹。他张开嘴,语调里带着自己也感到难以置信的跃跃欲试。


“我实在对他……很感兴趣。”


 


周泽楷在他无比熟悉的森林里奔跑,直到听见风中仅剩下光角鹿群的悉悉索索,才惊魂未定地停下脚步,回头探看。虽然成功完成了任务,但他非常明白这靠的是对方的松懈和游戏心态——就像逗猫反而被猫抓了一口。


按照本族习惯,周泽楷去年才刚举行成年礼。漫长的幼年时光,他曾经游荡于法隆森林的各个角落,但下意识地避开了人类开拓的商道,这是他第一次正面与人类交锋。


年轻精灵端详了一会儿到手的盒子,迟疑地把冰凉的手盖在脸颊淤青上,倒抽一口气。愣了好几秒,他才用法隆精灵的方言,带着点委屈地小声说:“……好痛。”


 


叶修花了半个小时找到他的红龙,在一条铺满叶子的溪边。小秋动作迟缓地用舌头卷水喝,睡眠药剂的作用没有完全消去。叶修安抚了一阵它的情绪,为小秋检查身体。低矮、障碍物重重的森林不适合龙族作战,而且小秋动静太大,叶修决定把它留在这里。


“如果五天后我没回来,就去找黄少天,让他把余款给你。”叶修卸除补给袋,与伞绑在一块,摸了摸小秋的头,“如果敢赖账,就烧掉他的杂毛。不收支票,不收吉利铜币,只要新鲜出炉的杜法隆金币,反面雕刻光角鹿王,正面雕刻精灵侧影。”


小秋向叶修信誓旦旦地保证自己对金币的绝对审美,叶修边听它宣传龙族金币论,边把羊皮水袋盛满。它的喋喋不休尚未完毕,就被叶修拍了拍长嘴,打住话头的龙好奇地瞧着叶修,千机伞被扛在肩膀,半空中划动的弧线看上去威风凛凛。


“你要去找那个精灵?”


“对啊,”小秋发誓叶修从没笑得这么爽朗过,“我要去踢那个小鬼的屁股。”


虽然说得轻松,但寻找精灵的巢穴,不是一件轻松差事。这群喜欢自娱自乐的种族,最大的爱好就是闭门不出,在阴暗深邃的底下居所观星赏月,栽培植物,驯养鹿群。他也没有足够时间前往杜法隆打探消息,更别说有几率碰见黄少天这块牛皮糖。那么,该从哪里找寻线索呢……


叶修折了片辛菖蒲的叶子,放进嘴里咀嚼叶根。他的动作带动叶子晃动了一会儿,恰巧让叶修注意到它覆盖了什么。他重新拨开那簇辛菖蒲,潮湿的黑色土壤凹进一块船型花纹暴露在视线中。


“看我找到了什么宝藏。”叶修的声音非常轻快,“哼哼,精灵的鞋底印,还很新鲜。你说有哪个种族,会把个人身份刻在鞋底?这可真是傲慢。”他趴在地上,掏出宝石对准脚印,“我出身……高贵的法隆精灵,隶属……这个怎么念来着,精灵语真绕口……巡逻队。”


“巡逻队!”叶修摸着下巴,“今晚是朔月,为了举行仪式,全体精灵应该要回到家里拜月亮。好机会。”


他用伞拨开周围其他草丛,观察脚印的密度。这一巡逻队由五人组成,另含三头鸢尾鹿,“他们完全是在散步,看来这里离老家挺近。”


以免像这些不警惕的精灵那样留下脚印,叶修选择在树枝间跳跃前行,隔一段路检查一遍精灵的足迹,以免走岔路。逐渐地,肃穆的森林悄悄地变得热闹,偶尔银铃般的笑声震动了树梢,叶修望见鸢尾鹿群犹如游鱼,自他的脚下流向远方。驯鹿人手执长鞭,坐骑身披鸢尾花纹的毛皮,头戴花枝般的鹿角。


“真是令人惧怕的美丽。”叶修出神地凝视那道惊艳的风景走远,出自商人本性地悄悄估量,叹息,“黄金褪色的时候,这份美丽依然熠熠生辉。它该有多贵呢?”


驯鹿姑娘跟国王进出的一定不会是同一道门。叶修转身继续追逐巡逻队的踪影,他需要抓住一队大家伙,身份高贵的巡逻队长,或是贵族……那些拥有纯粹黑发的家伙。与人类毛躁的黑发不同的,有月亮光泽的黑色长发。


昏暗天色敲开了夜枭的眼睛,那缕叶修亟需找到的黑发,正划过夜枭黄色眼珠里水光的倒影。


法隆心脏地带的夜晚,是一潭黑色的死水。周泽楷收紧斗篷,抵御侵袭的低温。法隆精灵天生拥有良好的夜视力,路旁灌木丛无节奏地摇晃着,啮齿动物在地面横冲直撞,试图逃离这只庞然大物。不久,他拨开林道尽头低垂的树枝,视线豁然开朗。展现他眼前的是一片空地,距离月门只需稍稍走小段路。


一座历史悠久的喷泉祭坛矗立于空地中央。


枯枝穹顶,花藤成墙。周泽楷仰望着壁画般的星空,转眼间,却见到一具躯体,悬挂在喷泉祭坛雪白的池壁。一支箭射中了他的背部,穿透了暗绿色的法隆风情披风。


是法隆精灵的青年?


周泽楷急忙上前查看情况,却又在半路奇怪地改变了路径,腰部灵活地扭动,带动身体在半空翻转了几圈。下一秒,子弹与他擦肩而过,这一切快得令人瞠目结舌。躲开子弹的伏兵,周泽楷单膝跪地,抬起头。子弹袭来的地方,发出明显的“嘶嘶”声,像是绳索被什么力量拉扯紧绷。树枝随之摇晃,接着一块木牌被枝叶吐了出来,顶端连着蛛丝绳。


“晚上好,脸上淤青淡了点吗?”


周泽楷低头,鞋尖缠上了几根细线。他笑了笑,解开绒面披风,取箭,拉开光泽瑰丽的长弓,动作一气呵成。


可寒冷锐利的焠铁箭所指的地方,除却一件黏着半截焠铁箭的绿色披风之外,空无一物。


周泽楷急忙调转箭头,有人就在等待这一刻。背后有什么跃出了水面,接着,一柄短刃抵住了他的脖子。


叶修水淋淋的袖子也濡湿了周泽楷的肩膀,寒气逼得叶修微微发抖,他的语调却是兴奋而热烈的,“作为一个环游世界的美食家,没有一把剥皮刀是非常失格的。下午我见到了你们的鹿群,你觉得,是光角鹿好吃,还是鸢尾鹿好吃?”


还给他的是淤青国王凌厉的肘击。月光柔和地拂过法隆森林一望无际的树海,叶修一时之间有些分不清,那究竟是周泽楷黑发的光泽,还是喷泉在汨汨流淌。但这些没有动摇他,战斗不允许犹豫,周泽楷危险地占了上风,但不久叶修就取回了千机伞,两人变得势均力敌。人类肉眼毕竟有限,叶修不得不提高警惕,注意那道紫灰色的影子,防备疾行的破空之箭。


叶修曾听轻浮的老友说,世上只有两种人眼里仅有彼此:浓情蜜意的情人,激战正酣的对手。当时他毫不留情地报以嘲笑,称找不到情人的人才如此自我安慰——但此刻他不得不认同老友的说法。


他们互相夺取了对方的注意力。直觉在共鸣,节奏在同调。与仇恨无关的战斗,畅快得像是舞蹈。枪口硝烟被黑暗吞噬着,叶修感到不妙,久违的战斗让他难以自拔。


荒谬,但却不容忽视,或许是汗水蒙蔽了脑子,他竟然受到了吸引。


那道灼热的视线,来自幽静的枝桠与花丛后。叶修知道它的主人有双多么美丽的眼睛,就像天顶璀璨深邃的星海,见过一次便舍不得忘记。


“糟糕了。”他走了神,跳砍被周泽楷的短剑接住,火光炸开。


为了不在近身战失手,法隆精灵的箭囊同时也打造成了剑鞘。


但那声“糟糕”并不是为了被格挡的攻击。那个念头原本深藏水底,但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或许从第一次见面,周泽楷顶着满头叶子,冒冒失失地闯出灌木丛,出现在他的眼前,却伪装成从容镇静的模样开始,那个念头就“嘣”地一下诞生在他的脑海深处。


“这可太糟糕了。”叶修心想,旋即猛力踹裂周泽楷的腿甲,同时肘关节被对方狠狠一扭,宣告脱臼。美丽的精灵国王鼻青脸肿,叶修知道自己也好不到哪去。战斗仍在持续着,可是叶修心里却盘算起了别的事情……


“把他带回家,倾家荡产都不够吧。如果拿我本人来换呢?”


周泽楷看见叶修笑容的弧度上升,狡黠而狂放,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盒子果然消失了!感知到盒子的能量,他急忙调转方向,却听见叶修在背后惊讶的说:“盒子扔了也不告诉我一声?”


什么时候甩出去的?他是真的不知情,还是计算好了?


“啧。”周泽楷加快步伐,企图避开叶修的攻势。可是叶修掷来的蛛丝绳缠住了他的手,一股强大的力量将周泽楷向后扯,他踉踉跄跄地好不容易才把握平衡,这时叶修已矫健地略过了他的身畔。


盒子像流星般下坠,落入某片草丛,磕磕绊绊地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它的前进终止于一块凸出地面的石头,受到撞击的盒子碎成两块,盒盖被震飞了出去,盒子里的东西受到撞击,顺势跌了出来。叶修没看清楚那是什么,只觉得它发着光,飞快地滚动前进。


叶修蹲下身,准备接住那道光团。周泽楷瞪着几步之遥的他,拉开长弓,希望焠铁箭能够力挽狂澜。那道光逐渐逼近,照亮了他的手指与掌心,周泽楷明白事态将要无法回头。


箭离开了弓弦,但已经太晚了。


焠铁箭擦破了叶修的手指,他飞快地站了起来,打算撑开伞盾进行防御。可是当手掌抬起,面向眼睛时,叶修仿佛看见了诡异的场景,罕见地愣在了原地,表情严峻。趁此机会,周泽楷赶到叶修面前,抓起他的手腕。千机伞跌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但是他们两个谁都来不及在意。


光线的本体是一块石头。时至如今,可以说,是一块嵌入叶修掌心的石头。


它只剩下一半暴露在外,并以可见的速度继续向手掌内深陷。就像是落日,正在沉入橘红色的血管脉络之海。他们两人都一动不动,直到最后一丝光线消失,压抑的黑夜里,对方沉重的呼吸近在咫尺,僵硬、可怖的气氛从头顶压了下来。


“这是什么?”叶修的经验告诉他,他惹上了大麻烦。


沉默的精灵没有回答他。一阵眩晕从脚底升腾,叶修的身子晃了晃,顺势被周泽楷按在了地上,他耳鸣得越来越厉害。周泽楷似乎在准备做什么,但是他看不清楚。直到他被精灵翻了个身,蛛丝绳结结实实地缠在了他的身上,叶修才明白:周泽楷正在把他捆起来。


“有话好好说——”


令人难堪的沉默。好吧,就算这位精灵国王平日就寡言少语,但他不觉得他应该给出什么解释?——等、等等!


叶修被高大的精灵扛在了肩上,然后,天旋地转。他什么也不知道了。


 


最后一丝薄薄的光亮,被密不透风的月门切断。光源顿时变了方向,警卫兵对周泽楷肩上的“东西”视若无睹,朝他齐齐鞠完躬,便恪尽职守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人群的尽头,画廊金碧辉煌,它连接着门厅与旋梯间。他加快脚步,闯过一面面绚烂奢华的光壁画,随后停了下来,把叶修沉睡的身躯放在了旋梯口。


法隆精灵拥有两轮月亮。


与他人分享的月亮高高在上,悬挂于天顶;由他们独享的地宫月亮,则位于整个洞穴的底层。


他透过看似脆弱的镂空梯面和纤细精致的雕花栏杆,远远地俯瞰洞底广场那颗乳白色的光球。叶修黑色的发梢忽然遮住了光球一角,他急忙低下头,发现叶修正以一种摇摇欲坠的危险姿势人事不省。


光壁画的烂漫光彩洒在了他的左脸颊,周泽楷在叶修身边坐下,与他膝盖相并。厚实的布料相互摩擦,周泽楷逼近叶修的脸,鼻梁感觉到对方温热绵长的呼吸。他的长发由于倾斜的动作滑落,像帘子似的隔挡光线。直到现在,那张因跳跃着光彩而生机勃勃的脸才彻底安静下来。


周泽楷保持着这个姿势,安静地注视叶修。


 


“嘀嗒”、“嘀嗒”。


似乎还有其他响声混杂着,但他最先意识到的,是类似水滴坠地的声音。


它在风中显得十分飘渺,回音几乎捕捉不到。叶修恍惚地倾听一阵又一阵的嘀嗒声,手指梳过丝丝凉风,带来的冷意乘着血管逆流而上,把他的脑子彻底叫醒了。周泽楷没有为他松绑,叶修只能用非常别扭的姿势扭过头,下意识地寻找光芒最盛的地方。


躺在悬崖边的事实,着实让他稍稍吃惊。但是,下一秒他就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只顾着目不转睛地瞪视前方。


一条旋转的银河。


围绕顶部洞口的洞穴穹顶,耸立着倒垂的石林。建筑物被这些石柱串联,危险地悬挂在空中,黑暗几乎吞没了它们,只有花样精巧的镂空石壁泄露的些许光芒,提醒着游客它内部有多么灯火通明。围绕石林的洞穴壁上有无数隧道,叶修就坐在其中一条隧道的出口,怔怔地看着悬空楼梯把石柱连接起来,将它们变成一张脆弱而巧夺天工的庞大蛛网。


而这些都不是银河本身,它们只是宝石蓝的天幕。


组成银河的星星朝他的方向飘来。鸟群般的风灯在石林间穿行,相互碰撞,发出叫醒叶修的嘀嗒声。


与世隔绝、深埋地底的精灵都市。叶修小心翼翼地把它们尽收眼底,听见迎接祭典的人们逐渐变得喧闹,高唱精灵的歌谣,弹奏风琴,吹奏竖笛,敲打铜鼓,乐曲与风灯的铃声奇妙地合拍。叶修不自觉地露出轻松的笑容,他换了个姿势,试着撑直腰杆,却感觉到肩头不自然的压力。


回头看的这一眼,又成功地让他愣住了。


最初那股惊愕劲头一过,叶修不得不对周泽楷表示敬佩:世界上还没有把他绑起来,还敢靠着他肩膀睡觉的人呢。而且还睡得这么沉,这么香,这么让饱经失眠困扰的叶修嫉妒,实在是有副值得自豪的胆量。


胆量虽不及他,但叶修一直非常满意自己的行动力。所以他只犹豫了一秒,便风驰电掣地缩回自己的腿,像只蓄满力的弹簧,再伸展开来,狠狠地踹中周泽楷的肚子。


“小周啊,睡颜这种东西,就不要留给牛嚼牡丹的臭男人了。”


沉睡的精灵国王吃痛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叶修明晃晃的、可称得上恶劣的灿烂笑容。


但他只是从容地调整衣带,没有搭理叶修接下来的挑衅,抓住缠在叶修腰部的绳子,单手将他提了起来。叶修被绳子捆得严严实实的双腿拖在地上,楼梯坡度很缓,但代价是路途延长一半有余,他数着自己的鞋子被拖行时与下一阶梯面相撞的“咯噔”,没有试图再与周泽楷搭话。那张打定主意闭上的嘴,铁锹也奈何不得。


但是颠簸实在令他太过难受。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周泽楷的腿足够修长笔直,能让他的脸免遭打扫旋梯之苦。


“你打算带我去哪里?”他抬头问,“监狱,祭坛,还是食物储藏室?处置我之前起码要宣判吧,精灵都这么喜欢动私刑吗?”


“我的房间。”


直球打得他措手不及,叶修迟疑地确认道:“什么?”


“你很危险。”周泽楷瞥了他一眼,简短地说明,“不能离开视线。”


“周泽楷风格的说明。”叶修叹了口气,不奢求套出更多信息,“哪天你说了主谓宾齐备的句子,嘴里一定会有金子掉出来。不过,关在你卧室不太好吧?比如国王的夜生活……之类的,打扰到你就太不识趣了。”


黑发精灵摇摇头,“没有妻子。”


“……跟朋友彻夜长谈,开怀畅饮……”


“没……曾经有朋友。”


“曾经”这个词令人毛骨悚然,叶修试探性地问:“……然后?”


“他们都死了。”


“虽然现在还不是,不过未雨绸缪一下。”叶修郑重地表态,“我们还是别做朋友了吧。”


似乎不是错觉,周泽楷窃笑了一声。


“你真的不打算把我松绑吗?已经走这么远了,想逃也逃不走。再这么颠簸老人的腿,它就要废掉了。”叶修说的是实话,他的脚酸麻得厉害,已经几乎没有感觉了。


“你算老年?”周泽楷果然停了下来,替他松开双腿的绳子。但接下来的举动,显然超出了叶修的意料:周泽楷把他的双腿架在自己的大腿上,似乎打算替他按摩。


叶修只惊讶了一会儿,便理所应当地接受了周泽楷的服务。“那当然,我已经八十岁了,人类里面都能算长寿的。”


“脸很年轻。”周泽楷把叶修的裤子卷到膝盖,追加评论说,“……身体也是。”


“人都是这样的。”叶修随口胡诌,“二十五岁生日后,身体停止发育,一直维持那副样子,直到死亡的前一天——嘭!瞬间变老,等待死神光临。”


“是吗?”叶修的表情引起了单纯精灵的怀疑,他摇摇头,两根食指比划着指甲盖宽窄的距离,“你的信用度。”


碍于背部的箭筒,周泽楷不得不把叶修扛在肩上。叶修满足地把头轻轻贴着他的脖子,显然沉浸于对方高超的按摩技术,活像被摸顺了毛的大猫。但是,他立刻从余韵里清醒了过来,因为他注意到一把非常熟悉的东西,被蛛丝绳固定挂在周泽楷背部,代替了原来在那儿的箭囊。


“我的千机伞!”叶修痛心疾首,“你居然把它拿来当箭筒,装你那些沉甸甸的锋利铁棍!我一天花多少个小时保养它!那抛光的伞面,擦拭光滑的伞骨,润滑无锈的零件……我会为女朋友报仇的,你的长弓等着当烧火棍吧。”


“现在,你和它,”周泽楷对叶修的威胁充耳不闻,平淡地指出事实,“都是战俘。”


“年轻人,”周泽楷听见趴在他肩膀上的叶修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唔,”他想象了一下那时的场景,“……肩膀不够宽。”


“想象力别太丰富,谁说我要扛你了。”叶修无奈,该说精灵思路广,还是周泽楷的思路是一条直线?“原来的箭囊呢?”


周泽楷扭头暗示千机伞,质朴地陈述事实,“背它,胜过拴着你。”


一阵脱力,叶修怀疑是否闭嘴才是明智的决定。


句子精简,这个是说话风格,无可指摘。但是精灵饱受赞誉的“委婉”表达,是化作这家伙的箭,一丝不落地射干净了吗?


沉默持续着,直至周泽楷撩开厚重的帷幔,捆绑双腿的绳子松开后自然垂落,他把它们从地毯上捡起来,墙体与绳索相连,立刻将它吞了进去。它们结合得如此紧密,好像绳子本来就是镶嵌在墙壁中的。叶修查看四周,精灵的房间不太寻常,虽然装饰繁复,但除了家具,竟然没有可移动的硬物:尖锐的烛台,易碎的花瓶,杯具,餐盘……桌面空荡荡的,冷冷清清。虽然遍地垫子和枕头,还有毛皮镶边的幕帘,但它们毫无用处。


叶修正失望着,周泽楷挥了挥手。一截台灯从桌面长了出来,犹如一颗快速出土的大树,墙内飞来的水壶和茶杯落在了精灵的手掌,房间刹那间热闹无比。叶修叹了口气,人类总嘲笑精灵不愿意接受高科技,实在太无知了。


“肚子饿了。”叶修报告道。


“很快。”周泽楷把他扶起来,安置在椅子上。他看起来心情不错,先是摸了摸叶修的头,再挑起他的下巴。


“要做什么?”叶修总搞不清楚周泽楷的举动,或许是思维不在一个次元,但话音刚落,他就提前获悉了答案。因为他瞥到了一样东西,它被周泽楷手持着,木制手柄末端镶嵌着红宝石,那是一把亮晶晶的、锋利的刮胡刀。


“国王打算纡尊降贵当剃头匠?”叶修承认自己确实有些不修边幅,好吧……可能不止“有些”。但是他对自己的造型非常满意,现阶段不打算施加人工干预。


周泽楷的回复轻描淡写:“练手。”


“割脖子的练习吗。”


不知是不是叶修的错觉,随口的调侃竟然让周泽楷耳朵泛红。即使姿态优雅地把玩着刮胡刀,此时的精灵看上去仍不免紧张,他甚至反过来安抚叶修:“相信我的技术。”


好吧。


叶修狐疑地猛瞧周泽楷。


他睡着的时候,周泽楷,一定,换人了。


周泽楷被他盯得双颊绯红,加快了准备。尽管态度几乎变成另一个人,动作的强势依然提醒着叶修,面前这位精灵确实是傲气而优雅的精灵国王。温水打湿了皮肤,顺着他的下巴一路下滑,流过轻微颤动的喉结,最后濡湿了衣领。被柔软的泡沫覆盖着,冰冷的刀锋缓慢地滑过,像是一条慢条斯理的蛇。


莫名地,叶修觉得很舒服,这个形容词可能稍嫌保守,直白地说……非常爽。富有节奏的剃刀运作,周泽楷专注的眼神,房屋弥漫着植物与书页糅合的古朴气息,光照如夕阳般旖旎。他观察着周泽楷低垂的双目,睫毛几乎触碰到了脸颊。


叶修好像被扔进了酒桶,与糜烂的麦子一同发酵。不自禁地,他产生了少许醉意。


然后这一切都戛然而止,头忽然被按进一盆冰水,微醺的脑子被刺激得回归冷静。周泽楷抓着他的头发,近距离嗅了嗅他下巴残留的浴剂香味,拍了拍他的脸,宣告整个过程的结束:“好了。”


是不是亲密得有些过分了?


“什么时候打算放我走,给个准信吧。”叶修抬高下巴,笃定地说,“你关不住我,大家都明白的,不如面对事实。”


“嗯。”没想到周泽楷竟然认同地点点头,接纳了叶修的意见,“等事情办完。”


“事情?什么事情?”


周泽楷没有回答他,反而慢条斯理地,开始一颗一颗……解衣扣。珍珠扣被纤长的手指推动,滑出绳结,一大片光滑润泽的肌肤在布料下若隐若现。


叶修抱着期待,挑高眉峰。


结果令人大失所望。周泽楷转身,长袍被气流催开了一朵银灰色的喇叭花,可叶修心里的花全都谢了个遍。精灵关门前,留给郁闷的叶修一句话:“准备洗澡。”


 


数小时后,叶修颓废地坐在浴池石阶。双脚泡进温水,背部却任凭寒风吹拂。周泽楷递给他的篮子里装着新衣服和软藤条,他送他进了浴室门,随即不解风情地出去了。叶修其实挺想告诉他自己不介意双人共浴,没想到对方在他坦言前,就径自脸颊通红——只是因为解开绳子时碰到了他的腰,于是叶修只好把真实想法吞了回去。


第一次见面,谁知道周泽楷这么害羞。


但是却也越来越让叶修喜欢了。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色令智昏,明明只见了两面,就已经沦落到回想着对方出神的地步。或许叶修能为自己辩解:这儿是周泽楷的地盘,任何一样东西都沾满他的影子,联想起他也是理所当然的……不过,这么一说,微妙地更加羞耻了,叶修拿水拍了拍脸,迅速地放弃这个念头。


当叶修浑身冒着热气,手背湿漉漉地撩开门帘,一眼就注意到了周泽楷轮廓明晰的侧影。他更换了一件新的长袍,藏蓝绒面附着一层闪光的银纱,仿佛月色朦胧的薄雾之夜。但是下一刻,叶修的心情就不是那么美好了,周泽楷手里握着的不是权杖,而是他的千机伞。


“相处了这么久,我们还没建立起信赖关系。”他夸张地叹息,“真让人灰心。”


“走吧。”周泽楷没有乖乖地任他牵走话题。


叶修摸摸下巴,明知故问:“去哪?”


没有精灵常识的人,不可能找到月门,并且还提前准备好陷阱,打晕卫兵抢走披风。周泽楷完成以上思考,决定无视叶修的明知故问,“饿了吗?”


这句话显然效果良好,“精灵有劝酒的风俗么?我是个滴酒不沾的人。”


 


宴会围绕洞底广场的祭坛,一桌又一桌美食呈射线排列。叶修失望地发现餐桌由素食占据着,继而察觉到自己走错了区,猎人们抬着烤全鹿绕道而行,身后跟随一串半人高的精灵幼童,嬉笑着相互打闹。祭司与神官们倚靠以丝带装饰犄角的鹿,举杯对饮。空气弥漫果酒的味道,叶修竭力按捺想要来一杯的冲动,于是他看向了祭坛正上方的地月。


“月亮是有嫉妒心的,在法隆地宫每一个角落,都不可能同时看到两轮月亮。”陌生的年轻精灵走了过来,对叶修报以友好的微笑,“这是经过设计的。”


“阙井的井口太小了,在这里根本看不到上面有通风口。”庞大的光球占据了仰望能看到的景色,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光球由发光的絮状物聚合构成,它们严谨地围绕某个轴旋转,构成界限不清的纬线。


叶修眨了眨眼睛,地月仿佛有某种力量在召唤着他,与他产生共鸣。他把着归结于尚未习惯距离太近的庞然大物,随后,把视线转移到光球下方的祭坛。


“你在偷窥国王?”


“我的行为光明正大,所以不算偷窥。”叶修挥开精灵写满八卦求知欲的脸,“他都是这么……一个人度过宴会的吗?”


“是的,自从异变天灾。”褐发精灵回忆道,“我失去了所有兄弟,国王失去了所有朋友……啊,你最好不要打探这些,它属于法隆精灵最厌恶的话题之一,姑娘都会赏你大白眼。说实话,异变之后,我们开始封锁大门,已经很久没有外来人进入地宫了。”


叶修环视周围,果然有许多窥探的视线和窃窃私语。


“而上个月,我们得到了新月启示。启示说,近期将会有‘混沌’降临法隆精灵,然后,刚刚,国王把你带了回来。”他上下扫视叶修的装扮,友善地提示说,“没有枷锁,新衣服,国王专用的浴剂……国王是把你当做朋友的,人类伙伴!”


叶修却光顾着挖掘精灵话语间的陌生词汇,“混沌?”


“噢,”精灵摸了摸后脑勺,“这是我们的方言,意思是一件事……对有些人来说,好事一桩,但却会给另一些人惹来灾祸。启示的结尾,预言混沌将会来到法隆森林,而那一刻,地月缺失的部分,也会回到这里。”


“地月缺失的部分又是什么?”


精灵对他接连的问题充满了耐心,敬重地五指并齐指向地月,“异变时被偷走的一小块地月。由我们供养的,最纯粹的灵魂能量。它很亲近我们,不过,实际上呢,是希望从我们身上得到能量……地月对精灵是抱有感情的。”


“我明白了。”叶修了然,顺手递给褐发精灵一个苹果,拍了拍他的肩膀,便独自一人走向角落。他今天才得知传说中的“地月”,但是,同地月性质相近的东西,他听过太多、也太熟悉了。


一股对某人抱有感情的能量,被注入其他生命体体内,随后会发生什么?媚药厂的保安都知道!


叶修非常冤枉,周泽楷态度转变,有非常大的可能性是误认为自己吸入地月碎片,受到影响而喜欢上了他。可任谁也想不到,早在这之前,他就已经喜欢上周泽楷了。


美丽的误会。叶修小小地失望,周泽楷应该对自己的样貌更自信一些,或者相信他作为资深商人的慧眼,用不着媚药这样的邪门歪道,也能看上最价值连城的宝物。


“啊,我们才见过两次,他还不知道我是个商人。”叶修撑着下巴,完美地与阴影融为一体,“接到启示,为了找回地月,跟踪商队,周泽楷的行动很清楚了……‘混沌’究竟是谁的不幸呢?我投蓝雨一票,他们为了这块石头花了大价钱,结果被我吞了个干净。得弄点什么赔礼才行,文州手上扣着我的人呢。”


思考这些的时候,叶修的目光,一刻也不曾离开宽阔的祭坛。周泽楷正在摆弄千机伞,充满好奇又小心翼翼。他把伞高高地举了起来,地月洒落的光辉犹如银白的花藤,过了一会儿,他敏锐地捉住了隐藏气息的叶修,放下铁伞,微笑着向叶修举杯。


叶修听见男高音在他脑子里高歌,“此处何等地诱惑。”


鬼使神差地,他为自己斟了一杯果酒。


 


瞬间的快乐必须支付长久的痛苦,世界上最通用的真理。


叶修把欲裂的头埋往枕头更深处,借以逃避晨光。宿醉未醒,浑身乏力,这些都是支持赖床的绝佳理由。尽管腹中空空,他也不想离开温暖柔软的被窝。


——等等,谁的被窝?


他睁开一只眼睛,周泽楷坐在床沿,衣服一丝不乱,头发披散下来,亮银色的细王冠反射朝晖,仿佛缀满细小的钻石。叶修揉揉眼睛,打了个呵欠,没错的话,这里是周泽楷的房间。不过他对鸠占鹊巢的行为没有产生愧疚,“你昨晚没睡?”


对方的表情那么地理所当然,周泽楷觉得挺有趣,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合上卷轴,点点头,“嗯。”


而叶修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罕见地保持着沉默。周泽楷清了清嗓子,接下来的谈话内容,对于他而言有些羞耻,组织了许久措辞,他才低声说:“今天,有仪式。”


“关于什么的?”叶修再打了一个呵欠。不要对精灵的仪式太过追究,它的地位等同于人类的三餐。


“地月碎片。”周泽楷迅速地简略回答,依旧是需要意会的风格。


“哦……”叶修漫不经心地答应,挠了挠头发,“现在要开始准备了?供应早餐吗,还是要斋戒沐浴,水果总能吃一点吧,昨晚粒米未进,我快要饿死了。”


周泽楷耳朵尖充血,视线从叶修身上移开。声音不自觉地变得飘渺,“都可以。最好,沐浴。”


气氛瞬间变得险恶起来。直觉告诉他面临着危险,但是……


偏过头的一瞬间,强风与剧痛一齐袭击了他。


周泽楷难以置信地扭过头,急速调整至最佳的防御姿势。身经百战的战斗本能拯救了他,但很可惜,做出攻击的,是比他更谙熟战斗的叶修。


叶修把呼吸压抑到极致,动作快如闪电,一瞬间就绕到了周泽楷背后。他用膝盖锁住了周泽楷的小腿,手肘撞击对方的腰部,同时往后跳跃,周泽楷果然闷哼着倒向了床铺。叶修的力量差点把他的膝盖折断,周泽楷忍受着剧痛,撑起上半身,急忙寻找叶修的踪影。


叶修已经从他手边夺走了千机伞,身着单薄的衬衫,夺门而出,头也不回地冲进地宫寒冷的晨雾。


“叶修!”


他跌跌撞撞地追往门口,朝对方的背影大声喊:“不能离开!”


卫兵好奇地赶了过来,他们从未见过国王这么心急如焚的模样,也从没听过国王大声呼喊某个人的名字。他们架起长弓,等待国王的指示,但周泽楷扶着栏杆,对他们做了个“放下武器”的手势,他明白卫兵没办法阻拦叶修。


越到紧要关头,舌头却越发僵直。周泽楷希望叶修能够停下来,让他获得更多解释的时间:如果逃出地宫,将会面对何等的危险境地。


可是叶修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


 


隧道的灯火在熊熊燃烧。楼梯与石林交织形成的精细大网笼罩在头顶,步入幽深的隧道后,叶修嗅着脂油燃烧的味道,回过头,那栋精雕细琢的恢弘宫殿,终于被他甩得远远的,再也看不见了。


他尽量控制自己不去想象周泽楷失落的表情,告诫自己:留下也是没有意义的,必须尽早离开。


整个计划的起点,在那座宫殿的浴池。叶修仅仅用了几个小时,便掌握了控制能量的方法,从而开始为晚上的行动做准备。驯服地月温和而固执的能量花了他不少精力,为了防止周泽楷察觉端倪,叶修装作泡温泉泡得满头大汗。面对心思缜密的对手,一丝差错就会导致失败。


晚宴是打探消息的绝佳之所,叶修弄清楚了体内能量的来源,描绘了整件事情的脉络,不再在黑夜里摸索前进。随即,他用果汁和故意洒在脸上的果酒,利用遥远的距离,使周泽楷产生他喝了酒,且一杯就倒的错觉。


喧闹彻底停息后,才是重头戏。


与地月的能量亲近精灵相对应,精灵们也对地月的能量格外敏感。只要将那股能量暂时地固定在别的物体上,精灵的注意力就会像箭指着靶子般被那件物体吸引。


商人永远不缺新鲜玩意,叶修对此早有准备……他的最后一手,替身傀儡。


把保命用的宝物用在这里略有不值,但为了骗过敏锐聪慧的周泽楷,就得支付这个等级的代价。那是叶修度过的最惊险的半小时,他必须藏匿气息,放轻动作,比面对盛怒的雄龙更加如履薄冰。所幸傀儡对能量的接收非常顺利,而趁着风灯碰撞的声音溜出窗门时,叶修才发觉背后汗湿了一片。


世上恐怕没有第二个人会让他感受到这样的刺激了。


叶修感到略为可惜,但也深深清楚,有些东西,不放弃是不行的。


他花了大半夜勘察地形,倾听隧道深处的风声、地下水的流向,和地底动物活动的踪迹。天赐运气,卫兵们在睡梦中满足地打着酒嗝,他得以顺利地窃取钥匙,潜入法隆精灵的图书馆。忍痛把价值连城的孤本放回书架,叶修寻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记载取出碎片相关方法的古书。


更详细的不用看了。只需一行字,就坚定了叶修必须逃走的念头:


“精灵作为引导者,交合是唯一取回能量的方式。”


叶修来回看了三遍,才确定“交合”这个隐晦的精灵语词汇,翻译过来,真的是他想的那个不纯洁的意思。他喜欢周泽楷没错,但是进展这么快,身为矜持的人类可有点无法接受,更何况,他也不想让两人关系再进一步了。


离开是正确的。


叶修走在隧道里,放慢了脚步,又忍不住回头探了探,隧道入口化为一点白芒。精灵国王居住的地宫,彻底看不见了。


这条隧道的尽头,应该能到达法隆森林的东部。找到河流后顺流向西,就能找到河边等待他的小秋。然后,前往杜法隆与黄少天会合。叶修描绘了一遍路线图,打晕门口守卫,换下太过显眼的衣服,便轻装启程。


地月的能量有寻找精灵的本能,他不得不花心思把它安抚好。国王的追兵不久就会开始行动,但逃出这片森林,就是他的胜利。法隆精灵从来不会踏出他们的领土,虽然叶修遗憾地认为,法隆森林尽管广袤,对于精灵而言,依然逼仄得像只鸟笼。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还是法隆森林的繁衍季即将来临,再度回到地面时,周围热闹了不少。大地极轻微地颤动,叶修跪在地上,仔细倾听远方的讯息,不一会儿,他重新站起来,警惕地离开地表,选择在枝干间跳跃前行。


树冠投射下来的阳光,几乎被染成了丁香色。气息飞快地恶化,叶修往上层的树枝移动,拨开深色的叶子,霞光立刻把他的脸照耀得熠熠生辉。他远眺西方,铄金铸造成一条火烧云的河,溢满金色的光彩,但当这些光芒抵达法隆所在的东方时,已经奄奄一息,只剩余少许暧昧的温度了。月亮与群星即将升起,更加清晰的是刺骨的风,叶修抬起手,把风拢向自己的鼻子,淡淡的血腥味飘进了他的鼻腔。


是什么让归巢的鸟惊飞?


叶修蹙眉,拔出长刀当做撑杆,马不停蹄地赶往小秋的所在地。景色飞快地向后逝去,随着太阳的陨落,统治这片森林的黑夜将要回归天空,血腥包围着他,而包围圈正越来越窄。叶修暗中数着敌方人数,十个,或许更多,。一人高,多足,能潜入土地,空中也具有一定行动能力。


“一百米。”叶修解开披风,聆听夜晚来临前苍鹰的最后一声长鸣。悉悉索索、悉悉索索,飞快地、凶猛地,低声交谈着人类听不懂的语言,他几乎能听见附肢敲打树干的响动,林间传递着恐惧,让他彻底沉下脸,眼神肃杀。


安静到极致,甚至血液都凝固的几秒。


——挥刀!


银月般的寒锋一闪而过。刀尖隐没在茂密的叶间,还未完全没入,就已感受到刺穿硬甲、穿透血肉的触感,眨眼间,深蓝色的腥臭血液与尸体冲开树叶,滑进刀刃最深处。叶修没有丝毫犹豫地把它扔了出去,正中左侧扑来的另一只怪物。


它们的身体尽管臃肿,意外地十分灵活。叶修不敢大意,踹开第三只怪物,借力上跳,投掷短刀逼退第四只后,斩下了第五只的头颅。战斗节奏让人喘不过气,他甩掉刀尖的血液,趁着怪物们跌落在地的瞬间,从包围圈脱身,极力向西奔跑。


怪物的同伴源源不绝。他只听得见让人头皮发麻的脚步声,而自己身上的血腥味不啻于最佳的饵料。辨别声音来源,叶修向后射击,子弹炸裂,怪物们的悲鸣不绝于耳。他计算着弹药余量,精心设计子弹轨迹,以便每一发都能一箭双雕。


它们为什么盯上自己?叶修来不及细想缘由,森林从来不缺饥肠辘辘的猎手。


一只新的怪物追上了他,距离只有两棵树。叶修不想与它多做纠缠,准备起跳时,双脚却被粘稠的物质缠住了。


他眼疾手快地斩断蛛丝,却没法保持平衡,从树梢跌落。怪物发出尖利的长啸,地面开始骚动,突然,布满绒毛的螯肢钻开土壤,直冲他的背部扑去。叶修在半空调整姿势,抓住丑陋的螯肢,将怪物压在身下,与此同时,长刀高高地举了起来,像是降临的死神般,扎入怪物的胸口。


这时,叶修才看清楚了怪物的真容。


骇人的口器保持着死前最后的姿态,但令人惊讶,它的上半张脸竟然具有媲美精灵的美丽,尽管头发已经异化为苍白的粗壮触角,与皮肤的颜色融为一体。怪物的上半身,尚能辨认出人型的轮廓,下半身却彻底沦为蜘蛛的模样,说不震撼必然是骗人的,叶修心有余悸地松开了它的螯肢,飞速往河边撤退。


那可怖的、扭曲的、丑陋的怪物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还是甩不掉……”怪物非常针对性地对他展开追击,且具有一定智力,它们在森林里中横行无阻,神出鬼没,仿佛能从任何一个角落出现。叶修罕有地产生了一丝焦虑,森林中潜伏着数量如此庞大的怪物,为什么前段时间他对此毫无察觉?而且……法隆精灵怎么能容忍领地成为它们的栖息所?


其中一定有隐情,但叶修无暇关心。


体力在一丝丝流逝,他腹中空空地逃出地宫,原以为与小秋会合便能美美地饱餐一顿,没想到地面却预备着一场生死之战。


前方便是横贯的森林的河流,叶修沿着小道疾驰,猛然,他停下脚步,惊愕得彻底说不出话来。


在他面前,蛛网犹如一面乳白色的城墙,阻绝了通往河道的路途。半人半蛛的怪物密密麻麻地遍布各处,叶修感到一阵恶心,无数双眼睛正在盯着他,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会让人产生无法逃脱的错觉。但叶修不会这么想,他毫不犹豫地调转方向,不停地辨认地标,在脑中重构地图——他不能死在这里,也不会死在这里,这是他最低限度的自信。


“真该听一听周泽楷的话啊。”


叶修苦笑着,察觉到又有一批新的追兵。虎视眈眈的眼神如影随形,树丛骚动,狰狞的怪物嘶吼着挥舞爪子,新来的追兵更加难缠,大概是接近它们的临时基地,精锐们的步伐总比杂兵要快。接近他的蜘蛛试图将毒液注入他的皮肤,而另一部分蜘蛛保持距离,喷吐蛛丝以期限制他的行动。


一个人的精力不足以对付数量越来越庞大的蜘蛛们,更何况高等级的蜘蛛配合更加有序,叶修利用地形躲避蛛丝,尽最大限度扑杀狂热的野兽。


对,狂热。


那些没有感情的眼睛,燃烧着不顾一切的火焰。它们几乎是贪婪地朝他涌来,叶修怀疑自己是否携带着蜘蛛用的兴奋剂。


……兴奋剂?


他一瞬间就想通了。罪魁祸首如今正在他的体内,那块被精灵所吸引的地月碎片。


蜘蛛的尸体铺满了叶修的路途,他像是被泼了一身蓝色油漆。找到小秋便是逃杀的尽头,但他的意识正在被黑夜同化,卷刃的刀震得他虎口发麻,千机伞的伞面布满了陨石坑,怪物们的蛮力使他陷入苦战。


“虽然一刀一个小朋友,也架不住小朋友够多啊。”叶修斩断蜘蛛的螯肢,将它刺入另一只蜘蛛的头顶。那双仅剩的美丽双眸痴迷地瞪着他,叶修感到后颈发凉,而稍一疏忽,伞盾被挥开,带有毒液的前肢划伤了他的小臂。


眨眼间,那只手就失去了知觉。


叶修拖着手臂往后急退,蜘蛛抬起腹部喷射蛛丝,灼热的粘液缠住了他的脚,他闷哼着摔倒在地,蜘蛛兴奋地扯回蛛丝。巨大的力量拖动着他,叶修筋疲力尽,脑子嗡嗡作响,毒液带来的痛苦让他只能听见自己加快的心跳声,而不远处,不停内外翻动的口器正在等待着他。


八十年的寿命远远不够,我怎么能死在这里?


人面蜘蛛伸直的触角近在咫尺,他几乎被它笼罩在身下,双腿密不透风地缠绕着蛛丝,叶修的手紧握刀柄,决定给予它最后一击。


忽然,冰冷的血液从头顶洒落,腥气直扑鼻腔。叶修睁开眼睛,蜘蛛鲜血淋漓的胸膛正中,焠铁箭寒光闪闪,像是载满星辉。两只手抓住了他的肩膀,把他从蜷曲的尸体下方拖了出来。他闻到了那股月夜的清爽香气,历经生死相搏的杀戮和逃亡,周泽楷与夜色相衬的白皙面容进入了他的视线,他张开干涩的嘴唇,却又什么都说不出口。


还有几只蜘蛛从地底钻了出来,周泽楷冷静地一一射杀,焠铁箭就像静寂的死神,瞬间夺走了最后追兵的性命。


精灵深邃的目光逡巡着他,周泽楷抿了抿唇,说:“我背你。”


真的必须离开吗?一瞬间,叶修产生了犹豫。


骇人的人面蜘蛛忽然销声匿迹。叶修趴在周泽楷的背上,充斥脑子的耳鸣总算偃旗息鼓,但显然神智还不是太清醒,他听见自己说:“我不想跟你去地宫。”


“不去。”


“其实也不是讨厌那里。”


“嗯。”


“那些蜘蛛是什么来头?”


“我朋友。”


“……你的交友癖好还真特别。”


“曾经的。”


叶修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脑袋,极力避免的情况依然出现了:湿漉漉的头发弄脏了周泽楷的鹿皮背心,虽然他已经把周泽楷的后辈染湿了一大块。血迹还沾满了盖在叶修身上的披风,他知道自己糟蹋了一块好料子。


“它们没跟上来了。”


“嗯。”周泽楷想了想,补充说,“掩盖了能量。”


他迈着沉稳的步伐,穿过森林唯一一条星光灿烂的小路,风灵动地吹拂,一切都是那么平静而安心。没有来由地,周泽楷想要与叶修聊天,他了解这座森林的一切,他希望自己可以滔滔不绝地为叶修介绍这里的风土人情,让声音掩盖夜行动物时隐时现的鸣叫。


周泽楷张了张嘴,犹豫地,迟疑地,最终只说了句:“……叶修,别睡。”


“……嗯……”叶修含糊地发出几个意味不明的音节,“睡……也没事……”


“拉芙萝,快到了。”周泽楷脸色惨白,咬着牙加快脚步,攫取脑海浮现的每一个字,迫不及待地将它们说出口,“所以,别睡。”


可是叶修没有再答话。周泽楷拼命地向前奔跑,踏过一片片婆娑的树影,搅动氤氲的薄雾,羽扇大小的蝴蝶翩跹徘徊,像是海中浮游的蝠鲼,他气喘吁吁地,不再敢呼唤叶修,甚至不敢再回头。


“那么着急干嘛?”叶修不正经地笑了笑,“我可没那么容易死,倒是你,可别哭了啊,多难为情。”


“……放心。”


叶修的血顺延他的脊背划过,他听见叶修和缓的呼吸,这时,路边的灌木丛急遽地退往两边,一条新的道路打开了。路口两棵青冬榉的树冠连接在一起,犹如高大的拱门。林间隐约可见蓝盈盈的细碎光芒,周泽楷朝着它加快脚步,听见叶修惊讶地自言自语:“拉芙萝……拉芙萝……精灵的花园?”


海浪声回应着他。终于,周泽楷到达整座法隆森林的尽头,展现在他们眼前的,是南部蜿蜒破碎的海岸线。


近海海面洋溢着浅蓝色的光辉,直至海平线的几座岛屿。璀璨的星空就在那与荧蓝的海相接,无数轮月亮像是由此从天而降,沉入了细波粼粼的海面。融融柔光浸泡在海中,交相辉映。


周泽楷修长的身影登上礁石。海湾月牙形的沙滩银光闪闪,犹如晨星的碎屑,周泽楷解开披风,把叶修放了下来,托着他的手臂,让海水浸透他全身,却发现叶修用奇怪的眼神,专注地盯着他看。


“嗯?”周泽楷偏了偏头。


叶修依然注视着他端庄的面容,由衷地感叹:“这些景色就像是为了衬托你而生的。”


“……谢、谢谢。”周泽楷绽开腼腆的笑容。


“你还真是不客气。”叶修眯着眼睛,“就不觉得不好意思?”


近岸的光球向叶修聚集,直到它们凑近身前,叶修才发觉那是一只只半透明的水母,它们柔韧而灵活,不一会儿就把他包围了,草药的馨香也随之而来。周泽楷松开了手,光球继承托起叶修的任务,让他泡在温暖的海水里,只露出一个头。


周泽楷坐在礁石边缘,长腿晃荡着,把长弓和千机伞卸了下来,放到背后。随后手指探索腰间的一支长笛,把它拿在手中,从容却带着一丝笑意说:“实话。”


“真不愧是月亮升起的地方。”叶修把双手枕在脑后,海水洗涤他全身的血迹,水母们活动着触手,为他清理伤口。刺鼻的铁锈味和粘液的腥气随水流消散,海水清新的草药香萦绕周身,“拉芙萝,意思是精灵的花园吧?”


“嗯。”周泽楷点点头,神色间有几分自豪。


“以前听过好几种版本的传说,没想到啊……居然是最扯淡的一个。你们还真是怎么漂亮怎么来,当初是不是嫌药草太多了,才把它们倒进海里,结果无心插柳,养成水母状的药精?”


周泽楷瞧了眼叶修促狭的笑脸,无奈地摇摇头,“太久了。”他也不记得。


潮起潮落,海水轻柔地漫过叶修肩膀,又退回胸膛,黑色的湿发拢向后脑勺,露出英气的眉毛和光洁的额头。星光与海洋拥簇着他,叶修只是悠闲地躺在那儿,却仿佛领驭群鲸的海神,周泽楷移不开眼睛。


“吹笛子来听听吧。”叶修忽然说,“叫你讲故事太难为你了,我记得精灵以音节命名音调,许多史诗就是编成歌曲流传的。不要问我为什么知道这些秘辛,本资深商人的业务包括情报在内的各个领域。”


“好。”周泽楷持着长笛,嘴唇正要贴上吹孔,又停止动作,低声说:“……谢谢。”


“就因为让你不必口述?这可怎么办,我们还是别培养默契了,如果发展到心有灵犀的地步,你要怎么离开我啊……”叶修夸张地叹了口气,随即尴尬地讪笑,“开玩笑的,别当真,别当真。”


周泽楷似乎已经习惯了他的玩笑,半阖双眼,开始吹奏长笛。古怪的调子飘进叶修的耳朵,它随着潮水起起伏伏,拂过辽远又空旷的海面,直达群星璀璨的夜空,足以驱走黎明那般地静谧清澈。周泽楷覆盖薄茧的指腹在银色的按键间跳跃,叶修仰视着他,灿烂的星空跟他相比就像是一盘沙子。


曲毕,他睁开眼睛,尾音落幕时又加了一小节突兀的调子。


叶修佯装疑惑地眨眨眼睛。


周泽楷又吹了一遍。


“……整个故事,我大概是听懂了,但保险起见,以免造成误会,还是再确认一下吧。”叶修顾左右而言他。


周泽楷有些落寞地放下笛子,叶修松了口气,“所以,事件的起因,是‘异变天灾’。”周泽楷认同地微微颔首,他便急促地继续叙述道,“外族人,除了有我这种天资的,还有谁能理解这让人发疯的语法……啊,跑偏了,精灵聚集族内的精神能量,以泉水为种子,铸造了地月,并每月举行仪式进行维护。”


“但是,中出叛徒,一小部分异常饥渴的精灵堕落了,无法再为地月提供能量,反而想要夺走地月的能量,或者重新铸造地月。”叶修自顾自点评说,“我能理解,集体仓库总是最容易遭到觊觎。”


“而堕落后的精灵,异变成了人面蜘蛛,从此事态变得不可收拾,因为异变成人面蜘蛛是能够传染的。并且他们也会进行繁殖,数量越来越大。战乱中,一小块地月碎片被偷走,从此下落不明。精灵非常焦虑,因为有适当条件,人面蜘蛛就可以再造一轮地月,力量更不可遏制。”


“法隆精灵不得已,躲入地下,长年以来一直试图寻找蛛母——造成人面蜘蛛异变的源头。但是敌人很狡猾,而法隆森林地盘太大,老捉不住。”


“怎么样?我的精灵语可以打满分吧!”叶修扬起眉梢。


周泽楷看上去依然无比沮丧,闷闷地点点头,眼神莫名地委屈。


一时之间,尴尬的沉默弥漫在两人间。周泽楷不愿回答,叶修也默契地闭紧嘴唇,半晌,他才像是找回了余裕般地开口:“小周。”


“……嗯。”


“否认对你有兴趣,那绝对是撒谎。”他看见周泽楷眼神亮了,但很快又黯淡下去,“毕竟是我先喜欢你,招惹你的,不过……也是因为碎片的影响。”


“我是一个行商,必须全世界范围游走,几个月联系不上也是家常便饭。”他躲避了周泽楷的眼睛,“可你却无法抛弃保护臣民的义务,离开这片森林。”


“想想吧,小周,你不会愿意十几年孤单一人,只为等待见谁一面的,时光会夺走所有的耐心。”叶修神色放柔,仿佛在劝诱,“趁着我们还是只见过三回,还能当做萍水相逢。”


周泽楷举起笛子,飞快地吹奏起来。


——可是我喜欢你。


叶修一下子就被这句话击中了。反驳的力度被剥夺了一半,这简直是世界上最令人措手不及的两情相悦。他试着找回自己的理智,“你确定?可是我们才认识……”


话已经来不及说完,周泽楷从礁石跳了下来,以捕食鱼鹰的迅猛姿态扑向了他,把他推往岸边,背靠银色的细沙。水母们四散逃逸,停留在叶修脸颊的柔软触感随之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周泽楷被沾湿的长发,强势的男性气息铺天盖地,但周泽楷的表情却是隐忍的,甚至带着些伤心。


“不是才认识。”周泽楷一字一顿地说,“从跟踪开始。”他就一直待在叶修身边,藏身黑黢黢的林间,掩盖碎片的气息。


言谈的主导方令人惊讶地调转了,叶修若有所思地一言不发,周泽楷不甘地穷追不舍。


“叶修,你说谎了。”


叶修撩开他的长发,勾起嘴角,“错觉?”


这个错觉指代的是“说谎”、“叶修对周泽楷的喜欢”还是“周泽楷对叶修的喜欢”,周泽楷不清楚,他甚至不能有力地反击。连他自己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对叶修竟然变得这么在意,几乎没法任凭理智掌控。喜欢是种很微妙的感情,打开门的钥匙究竟是哪一把?他不清楚。或许是对无所畏惧的强者的憧憬,又或许是对竭力一战的对手的珍惜,反正自从看见碎片融入叶修体内后,一切都不对劲了。


叶修喜欢自己,不管是不是碎片带来的错觉。


甫得知这件事的欣喜如流星稍瞬即逝。周泽楷的视线变得灼热,叶修还想说什么,却忽然被吻住了。


紧闭的双目近在咫尺,冰凉的嘴唇贴着他的,摩擦着,相互抚慰着,胶着却不缠绵。他感觉到了周泽楷的退缩,小心翼翼而充满试探,让潮声模糊的曲调重新浮现,周泽楷高高地坐在礁石边缘,与他对视的眼神紧张又充满期待,仿佛前面漫长的华章只是这一节的铺垫。


那时的周泽楷,足以让叶修的一切宝物黯然失色。


吻依然保守地持续,没有一方主动往前一步。周泽楷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悄悄上移,盖在了叶修的掌心,指尖相触,谨慎而又轻柔。


叶修脑子里最后一根弦猛地断开,他错开了周泽楷的手指,指节弯曲,与那双修长的手十指相扣。


安静地蛰伏着的嘴唇刹那间加重了压力,鼻翼相蹭,叶修张开嘴,舌头缠绕周泽楷舌尖,精灵寒冷的香味覆盖了唇齿。意识像是走入了幽深的洞穴,雪白的浪花拍打脚背的触感也越发遥远,叶修放松脖子,头发陷入松软的沙滩,任凭亲吻的声音盖过徐徐的风。


国王停止了这个吻,但仍维持着嘴唇紧贴的现状。仿佛打了场胜仗,眼睛里溢满的笑意简直要流淌出来,滴进叶修的双眸。


“你喜欢我。”


他用叶修式理直气壮的口吻宣告说。


 


清理沾满衣服的银沙花了不少时间,特别是叶修的扣子被药精解开,沙子灌入敞口,让他看上去由里到外都是亮晶晶的。好不容易,叶修才系紧腰带,发觉血已经止住了。狰狞的烧伤痕迹结痂,疼痛几乎消失,他颇觉新奇地扭动肩膀,“小周,这片海域出不出售?”


“国库充盈。”周泽楷沉着地回答。箭囊、长弓、猎猎作响的披风,他又变回了风度翩翩、长身玉立的精灵国王——如果不是充血的嘴角出卖了他。趁着叶修心疼地检查千机伞,周泽楷快步超越了他。两人一前一后地离开拉芙萝,漫步在城堡般的灰色云彩之下,周泽楷把长笛贴近双唇,吹奏一小段轻快的调子。


“这个问题……实在很难回答啊。”叶修佯装苦恼地摸了摸下巴,“就算我一向不介意拓展业务,但收藏恋人……”他立刻换上促狭的笑容,“万一我想更换藏品怎么办?”


周泽楷放下笛子,选择正面迎击:“我是最好的。”


“这自信,真替你脸红。”叶修向前跑了几步,在周泽楷身侧放慢步伐,与他并肩,“那,自信的小周,来不来猜我究竟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你的?”


“猜过了。”周泽楷这次终于脸颊泛红,“叶修,说谎。”


“原来一早就暴露了!小周太不够意思,竟然不告诉我。”


周泽楷摇摇头,“不早。”叶修的目光让他脸颊越来越烫,喉咙像是塞进一团毛巾,费尽力气,他艰难地挤出了几个字:“……眼神,没变。”


吸收碎片前后的叶修,看向他的眼神没有改变。


叶修迅速地从只言片语间挖掘到周泽楷的本意,还想说什么时,周泽楷却一个踉跄,重心不稳地跌倒在地。叶修急忙把他扶了起来,周泽楷脸色苍白地背倚树干,双腿不停地颤抖,依赖叶修的支撑,才勉强维持着站立的姿势。


观察了他一阵,叶修沉默许久,长长地叹了口气,说:“……抱歉。”


“没关系。”


是他在逃跑时袭击周泽楷带来的伤。他走得太过决绝,自然没有注意到周泽楷是怎样地毫无防备,也没注意到周泽楷连门口都没有追出来,或许是刻意的逃避,但是,此时愧疚仍灌满了他的心脏。明明知道被人面蜘蛛感染同化的危险,明明知道他没法把自己带回去,这个人,究竟是怀着怎样的想法冲出门,忍耐着双腿的痛苦,千里迢迢地赶来救他?


不愿离开的念头死灰复燃,他最后的挣扎被奇袭的吻破解后,答案似乎越来越清晰了。他还得想想,毕竟做出这个决定不能草率,自从远离战场,平和度日,他就没想过再重回硝烟。


周泽楷弯腰,凑近叶修的侧脸,漂亮的眼眸亮晶晶的,叶修晃神,一瞬间就看懂了他想说的话。


“你让我别愧疚,可是我后悔得不得了。”他摊开手,“是不是要把碎片取出来?走吧,这次换我背你。”


手搭在叶修肩膀上,周泽楷来回扫视叶修的耳廓和后颈碎发,露出了孩子般快乐的神色。这种情况,演奏笛子显然过于艰难,他用鼻子蹭了蹭叶修的耳朵,断断续续地,哼起自编的歌。叶修被他唱歌还要加顿号的怪癖逗笑了,“行了行了,我来帮你唱,听得我心疼!举办祭祀的时候,国王总要唱祷歌吧?照你这个唱法,办一次祭典,全民都得搭帐篷在那过夜。”


“录的。”消极怠工的精灵不以为耻地说。


“那我唱了啊。”


叶修的声音低沉,出奇地温柔。精灵语直译的曲子,本就没有旋律韵调可言,叶修就像在用哆来咪念五线谱,古怪的调子被他唱得更加不堪入耳,就像暖和的夜风吹来冰雹。


“你很高兴在这座森林见到我。”他们互相看不清彼此的表情,“知道吗?其实我也跟你一样。一直以来,我都很偏爱长弓,可是喜欢上你之后,再看见长弓,一定都会回想起你的脸。我们不过萍水相逢,但是喜欢上你之后,你对我而言就不再是陌生人了。”


“……我也是。”


“是不是进展得有点快?”叶修失笑,“怪你太招人喜欢了。”


“你也是。”


周泽楷时不时地指明方向,谈话间,他们不知不觉地来到一座简陋的哨站。它显然被废弃了一段时间,窗户铺着厚厚一层灰尘,不过屋内却十分干净,除了空气不流通带来的陈旧味道。地毯花纹鲜艳如新,唯一的木床草草地叠着几层棉絮,叶修让周泽楷坐在床沿,为他检查伤口。


“等等,”他忽然想起不对劲的地方,“你为什么不用拉芙萝的海水?”


“它……对我,没用。”周泽楷诚实地回答,“精神太弱。”


叶修接着想起了周泽楷跳下水时,四散逃逸的药精。“那你们种药海做什么,活得太久了寻找娱乐活动,还是助人为乐?”


周泽楷摇摇头,“只有我。”其他精灵尚在药精能够承受的范围内的。见叶修陷入诡异的缄默,他急忙追加了句:“很快会好。”


“小周。”


叶修缓缓地逼近他,表情暧昧不明。周泽楷下意识地后退,直到背部紧贴墙壁,他盯着叶修放大的脸,闭上眼睛。诡异的沉默持续了好一阵,忽然,额头传来温热的触感,周泽楷的脑子一下子懵了,像是被扔进了熔炉,神经被扯动得嗡嗡作响。那是叶修的嘴唇。


就算是最后的时间也好,他想把叶修的每一帧都存进记忆,以抵御地宫寂寥而又空旷的漫长时光。眼睛睁开了,有东西遮挡住了光线。那是叶修的脸,近在咫尺,其他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他注视着叶修深色的唇纹,视线游移,探入那张微张的嘴。再向下,泛红的脖子,麦色的皮肤能闻见草药香气,周泽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来自叶修的引诱不显山露水,却让他感到喉咙干渴。


而当他进一步察觉到叶修跨坐在他的身上时,这份干渴不自禁地加深成陌生的欲望。


“叶……叶修……”


可是,叶修这时撕开了黑色的床单,用布条蒙住了他的双眼。


周泽楷抓住他正在打结布条的手,“我想看着你。”


“别以为我不知道,”叶修上扬的尾音,像是狐狸般狡猾,“你把存像卷轴随身带着的吧。这两天,拍了多少张?”


“……”周泽楷委屈地闭上了嘴。


一片黑暗,他因此错过了叶修罕见的羞涩神情。虽然它只维持了数秒,当叶修解开自己第一颗扣子,他就好像豁出去了似的,行云流水地顺利脱掉上衣,解开腰带。


衣服簌簌的摩擦声,周泽楷紧张得心脏砰砰直跳,叶修匀称的双腿就在他的腰侧。想象比亲眼所见更加折磨人,他知道那具匀称坚硬的身体正袒露在他面前,光滑的肌理,温暖的年轻躯体,欲望膨胀得如同蘑菇云,理智逐渐远去,他仿佛看见了叶修的腰线,看见昏暗的、冷色调的月光洒在叶修的脊背,而脊线处阴影延展成一条深深的沟渠。


此时,叶修突然而至的吻把他从想象里扯了出来。


来势汹汹、情热而缠绵的,足以夺走氧气,让大脑晕晕乎乎的吻。他扣住了叶修的脖子,把他搂向自己,津液交换着,暧昧的水声中,叶修的呜咽显得更加含糊。


周泽楷微眯着眼睛,本能地,缓慢地解开了自己的腰带扣。


 


喘息着的,灼热的,炫目的梦。


周泽楷握住叶修髋骨的掌心浸满薄汗,浊白的稠液射满了他的腹肌,甚至还有星星点点落在胸口。叶修瘫软在他身上,相连的地方黏糊糊的,稍微移动,就能听见令人难为情的声音。


闪烁的光点从浊液中分离,逐渐汇聚成团。高潮的余韵尚未过去,他们陷入了做梦般的恍惚,猛然,碎片落地的清脆声音,敲醒了周泽楷钝化的意识。


“你要走了。”他看向完璧归赵的地月碎片,突然回到了冰冷的现实。


“对啊,我要走了。”下身酥麻而又火辣辣地疼,叶修抽了口气,软化的肉块从他身体里退了出来。诡异的空虚感充斥了他,注视周泽楷黯淡下去的眼神,他用额头碰了碰周泽楷的侧脸,“……骗你的。”


“叶修?”


叶修先是低声闷笑,随后笑声越来越急促,他很快就控制不住,大笑了起来,“骗你的,骗你的!我改主意了。”


惊喜来得太突然,周泽楷惊愕得说不出话。愣了好一会儿,他才迟疑地问:“不是说……”


“确实,行商必须行走各地,而我是个尽职尽责的人。不过……没人说过我没有兼职,有时重操旧业感觉也不错。想不想雇佣曾经排名第一的赏金猎人?专业清缴蜘蛛,作风狠厉,不留情面,具有专业的侦查技能,保证找到蜘蛛老巢一举歼灭。”


周泽楷被冲昏了头,脑子里排列整齐的话语全被打乱成碎片,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更忘了去回应叶修。


“不会再容许它们把你囚禁在这里了,”叶修郑重地、掷地有声地宣誓,“我会与你牵着手走出这片森林。”


“报酬?”周泽楷终于找回了舌头。


叶修只思考了一秒,“国王。”


“成交。”


 


至于叶修是如何顶着一身酸痛找到小秋,并承受饥饿红龙的怒火,那都是后话。


他对人生大事做了个无比草率的决定,几乎电光火石地拍拍脑袋就决定了。留在周泽楷身边,陪他清缴蜘蛛,道路艰险自然不必言说,但是叶修觉得自己一定不会后悔。


日后闲来无事,叶修抛光着伞面,周泽楷调试着弓弦。他问周泽楷,自己要是决定离开他该怎么办,周泽楷摇摇头,没想过;决定留下来该怎么办,周泽楷摇摇头,还是没想过。


叶修跟着摇摇头,叹了口气,所以说他成不了好弓手。谁会猜得到,射向茫茫迷雾的箭,竟然会躲避混乱的流风,错开交织的枝桠,稳稳地射中目标呢?


不过,成不了好弓手也没关系。


世界上最好的弓手,是限量一份,且独属于他的。


这就够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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