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鸿当歌

重度CP洁癖/底线―周叶|骸云

【靖苏】小孤山 (完)

秦陌:

金陵景致不在朝,京畿美景多在郊。这一点,是天下人所共知的事实。其中,近郊的一座小孤山,它形态奇异、孤峰高耸,是附近小有名气的一处景观。


虽说山岳丘陵这种风景,看得大都是奇石地貌,与季节或节气都并无太大关系,然而若是有游子在亲赴金陵时,向城中居民询问小孤山何时踏访方为最佳的话,得到的答案也必定是冬天。这种说法起源于小孤山的梅花。据说,那儿的梅花极为清雅秀丽,是城外极美的一道景致。虽然,秉公而论,若只论梅花,靖王府的红梅未必会输于她,可是众人还是坚持将梅景的桂冠授予了小孤山。


这并不难解。不过是因为,小孤山的梅花,不仅仅是梅花。


毕竟,要说赏梅观景这种事情,虽是风雅绝伦,然而这世间真正风雅者又有几人,大都不过是附庸风雅罢了。纵然是“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的意境,对于凡俗之人而言,也未必当真的得趣。相比之下,俗世之人还是对传说中的风流韵事更感兴趣。而小孤山,也就刚好流传着有一段关于梅花成精之后与人相恋的传奇。这种流言往事本不可考,然而这小孤山上却还真存有几座零星的孤坟,虽说时至今日,众人已经无法分辨,到底哪一座坟墓才是与当年的故事所有关的那一个,不过在后人刻意的渲染下,后来还是有一些恋人会在这座小孤山上携手同游,甚至据说还曾经玉成过好几对好事。于是,此等意境,便让小孤山更胜一筹。


然而,说到好事,可能连在茶楼里评经说书的先生都不知道,当年的靖王殿下也就是在这座小孤山上向喜欢的人道的白。此事已经过了好些年了,所以,若是有人想听这桩旧事的话,我们可能就必须要将年历往前翻上许久。


记得那年,他二人尚不满双十年华,而那日,也是个冬日——


 


其实那日,并不是个赏梅的好时节。


一来是因为山顶的梅花还未开遍;二来则是天气的缘故。毕竟,那一日,是个雨天。


从前一日的夜里开始,就一直淅淅沥沥地下着蒙蒙的冬雨,以致于第二日的小孤山没有晴空万里的气韵,也没有雪后初霁的意境,甚至那浅墨色的天空和着寥落的朔风,还隐约透露着几分阴郁的味道。


不过这样的一番景象,倒是有点映衬萧景琰那时的心境的,可他却一点也没有在意。他只顾着在林中急急而行,步子走得极快,而那种步速让人一看便知,能够让他如此心焦的绝不可能是梅花,而只可能是为了心里的某个人。


这也难怪。毕竟,他刚刚才与那人吵过一架。


今日清晨的时候,林殊曾经来过靖王府一趟。那日的天气不好,可是林殊的兴致却是高的紧。自从他听闻小孤山山顶上的白梅已经逐渐开放的消息之后,就耐不住了性子,想要赶早去游览一趟。他特意跑去靖王府相邀,然而萧景琰却是不解风情。那人一直坚持说今日是旬日,按例当入宫向父皇请安,不能同往。萧景琰说的是正理,可是林殊少年顽皮,自然从未把这些虚礼放在心上。只是他又是撒娇又是耍赖,闹了许久,萧景琰却还是不肯妥协。以致于最后差点误了时辰,萧景琰的牛脾气也上来了,出口就是几句重话。于是,这一番争执的结局就是林殊一气之下拂袖而去。


不过,纵然如此,倒不必担心他二人真的会为了这件事而彼此置气许久。


——不会的。


因为,萧景琰在那几句重话刚刚出口之时就已然觉得后悔了,他虽是为了逞强,而装成毫不在乎的样子进了宫,可是却是一直心绪难平踌躇不已。直到最后实在是熬不住,刚出了宫门便朝小孤山急急奔去了。


所以,若是有人在那一日的午时往小孤山那么一趟,又刚好经过山腰处的这一条小道的话,便有可能看到这样的一幕。——一名白衣少年躺在一株老梅树上,斜斜地跷着腿,一副心无旁骛悠然自得的模样;另一名穿红衣服的,则站在树下,朝那树上的人苦口婆心地说着什么。


只可惜,可怜红衣服的萧景琰一路匆忙而奔,当他好容易寻得那人之时,是歉也道了,笑也陪了,甚至连从不出口的好话都被憋出来了,只是不管他到底是如何劝说,白衣服的林殊都好似还是一副不理不睬的模样。


 “小殊,你到底要怎样才肯原谅我啊。”


直到最后,靖王殿下实在是没了折,只得站在树下一脸焦急地问那树上的人。


而林殊在听了这句话之后,终于是有了动作。他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悄悄转了转眼珠,嘴角向上挑了挑,然后忽的坐起了身,用手指支着下巴,望着树下的人说道。


“原谅你?那好啊。那你说个什么我喜欢的事情给我听,要是我高兴了,我就原谅你。”


林殊的这句话可能会让某些熟悉他二人脾气的人感到心焦。因为那时的萧景琰虽然刚刚成年,脾气却已经是出了名的刚肃倔强。要让这样一个人说个什么故事,还得将纵览声色博识古今的林殊逗乐,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所以,难道此事竟不能顺利的善了了?


——不会的。


因为,如果说萧景琰认真注意了林殊此时的神态的话,他便会知道,其实那个人根本不曾生气,只是在看到自己心焦无奈又没辙的模样之后,起了玩心,想要拿自己打趣。毕竟,他虽然板着脸,模样看上去严肃的紧,可是眼睛里却分明藏着笑。


只是,可能就是所谓的关心则乱吧,这样浅显的把戏,萧景琰居然没看出来。他本就是个死心眼的人,此时更是较了真。


他居然真的在认真的思考这个问题,然后不由自主地就被它逼得面目通红。而树上的林殊则被他左右支拙呆头呆脑的模样给逗的乐不可支,即便曾有有天大的气,也早就消透了。


只是,笑过了,就开始觉得有点心疼又有些舍不得。于是林殊轻咳了两下,想要以此作为转折话锋的开场白。只不过,他的话还未出口,就被萧景琰一声爆喝给打断了。


“小殊!”


萧景琰喝了一声,然后就又止住了。


他这一声喝得极大,连梅林中的几只倦鸟都被惊得飞了起来。甚至连林殊都带着几分诧异的表情抬起了眼,然后就看到萧景琰站在树下,额头冒汗眉心紧锁脸颊通红,双拳握得紧紧的,站也站得笔直。他低着头,眼睛瞪着树根,像是在酝酿什么极为重大的事情。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也不知是急中生智还是狗急跳墙,居然就这么大吼了出来。


“——我喜欢你!”


 


他这一声吼得十分突然,吼完之后两人都是一段沉默。萧景琰尚还好些,只是紧张地伫立原地,而林殊在静默了半刻之后,不知是因为羞涩还是欣喜,居然是一阵神思恍惚,以至于直直地从树上摔了下来。


好在萧景琰回神回得快,出手则更快,终是让林殊没有摔个狗啃泥,而跌到了他的怀里。


“小殊,你没事吧。”


“没……没事。”


结果这下轮到林殊左右支拙了。他拍了拍身上蹭到的树泥,又有些不好意思的把萧景琰推开了,嘴上还不忘辩驳道。


‘“冬雨……冬雨湿了树枝,有些滑,我没留神,所以……”


然而话说了一半,好似林殊也察觉了自己的这个借口找得实在是有些牵强,可情急之下又想不出什么更好的说辞,于是急得一跺脚,就想转身从这里逃开。只是,他方才跨出一步,就又定住了。他没有回头,又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将手向后伸去,悄悄握住了身后人的。


‘“我……我听人说山顶的梅花近日方开,你陪我去赏梅,我就不生你气了。”


他这句话说得声音极低,低得若不是萧景琰就在他身侧,就根本听不清。萧景琰看不到林殊的表情,光凭语气,他拿捏不准眼前人的心思,只是萧景琰能够确认的是,掌心传来的体温是无比真实的,那温度暖暖的,让他紧张了半日的心情一下子就放松了下来。


于是,他只是轻轻答了一声“好”,然后就傻乎乎地随着林殊向前走去。他是那样的安心又欣喜,以至于都忘记问一问林殊刚刚提的那个难题。


那一日,那个少年,坐在梅树上,面色严肃,可眼睛里却含着笑。


他说——


那你说个什么我喜欢的事情给我听,要是我高兴了,我就原谅你。


小殊。


小殊……


萧景琰到底是忘记追问了。


——我说我喜欢你,你可欢喜?


 


恐怕,任何人都会认同的,如果不是那突然而至的声声呼唤的话,萧景琰是愿意就这么一直沉浸在这掌心的温度中的。毕竟,纵然是年轻的时候,他俩或因军务或因家事,总是聚少离多,少有如此温柔缱绻的时候。然而那呼声却由远及近,渐渐让人听得愈发真切了,仿佛一定要将人从不可知的远方拉回来。


“殿下……殿下……殿下……”


萧景琰分辨出了,那是好友蒙挚的声音。


他吃了一惊,下意识地松开了手,接着脸上便带上了几分被人窥破心事的窘。萧景琰是在顿了顿之后才带着一丝讪讪的心态,有些不好意思地回过了头,接着便看到蒙挚那与他的声音一同由远及近的身影。


他有片刻的恍惚。因为随着蒙挚的靠近,萧景琰逐渐看清了来人的脸。他觉得奇怪,因为来人的脸上,有着苍白的鬓角、细碎的皱纹、以及饱经沧桑的容颜,让人一眼就能看出,这分明不是少年人的样子。可萧景琰又还是认得出的,这的的确确是蒙挚的脸,于是情不自禁得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在心中诧异,这一年的自己明明还未及冠,而蒙挚比自己也大不了几岁,所以怎么会是如此地老相横生呢?


萧景琰尚在怔忡不已,可现实却不再给他任何怀念的时间了。因为他最终还是听清了那最后一声的呼唤。那是一句——


“陛下。”


 


于是,仿若是冬日里的一声惊雷,轰隆一声炸在萧景琰的心头。就是这一声真切的“陛下”,最终将他从回忆中彻底地击醒。然后,在那一阵雷声的余韵中,萧景琰亲眼见到眼前的世界开始如化雪一般,慢慢地坍塌了。这种坍塌在他的心头制造出了巨大的阴影,令他不由得心声恐惧。他觉得害怕,可还是情不自禁地回过头去,然后,在一袭朔风的吹拂之下,连最后一丝希望也冻结了。


眼前哪里还有半分林殊言笑晏晏的身影?有的只是一座一人高的墓碑,正静静地伫立在那里,甚至连墓碑本身都已随着岁月的流逝而变得斑驳而陈旧。只有,——也就只有冬雨还是如同记忆中一般的冰凉,正从天空中漫无边际的纷然落下。


于是,直到此时此刻,萧景琰才觉得自己终于梦醒。


这一日,根本不是当年他二人携手同游之时青春年少天真无邪的往昔,而是自从那一日,一袭羽书从北而来之后,年年岁岁岁岁年年,他都必定去孤山凭吊的那个人的祭日。


这一年,是永乐七年。距赤焰那场旧案已是三十三年,甚至连曾经大渝的那一场兵祸,也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


萧景琰几乎是情不自禁地开口喃喃自语。他一边说一边抬起手,将自己的掌心看了又看。手心里存有的果然也只是自己的体温,就好似刚刚经历的那一切真的只是错觉一样。这种认知是如此鲜明,鲜明的让萧景琰不由得产生一阵晕眩,甚至连他的身子都晃了晃,幸好身边的蒙挚扶住了他。


只是,不知蒙挚是真的没有注意到萧景琰的神思恍惚,还是注意到了却不愿意提,他只是将撑开了伞,一边递给萧景琰,一边说道。


“陛下怎么一个人就过来了。这天气阴寒,雨虽小,可也该打一把伞。”


然而蒙挚递过了伞,萧景琰却没有接。相反,他偏了偏头,看了看地上那一盆已被冬雨浇的半熄的炉火,转而对身边人说到。


“我不要紧。你……你把伞,撑在火盆旁边吧。”


萧景琰说完了这句,顿了顿,然后又补了一句。


“小殊他……最怕冷了。”


 


其实,萧景琰的这句话说得极为平淡,好似不过只是陈述了一个人尽皆知的事实,并没有夹杂多少的感情,然而蒙挚听了此言之后却是心头一凛。


所有靖王府的旧人都知道,曾经的靖王府即便是在最为阴寒的隆冬,也不会点上火盆。然而,所有宫城中的人也都知道,现在只要到了入秋天气转寒的时候,他们的这位陛下,就会将火盆点满整座皇城的每一处角落。


这一点曾让许多年轻的朝臣不解。因为在他们的感知里,萧景琰是一个极为节俭的皇帝。每日的膳食是尽可能的简单,宫人衣着皆尽朴素,甚至除了在外朝使节来时才会偶摆宴席以外,平日里,就算是过节,他也会将歌舞酒宴什么的能免则免。于是,面对这样一位皇帝,新进的后人实在是不能理解,他为什么会如此坚持,会愿意年复一年地看着一个个的火盆烧掉那么多的供银。


曾经有一位年轻的太医试探着劝谏过他。那是一个深秋时节,那几日的萧景琰不知是因为天气干燥还是政务繁忙的缘故,就这么上了火,起了满嘴的火泡。于是那位太医便以此为借口,劝萧景琰将火盆先撤离几日以方便养病。


只是,素来从谏如流的皇帝,却在听闻此言之后沉默了良久。


“算了。”


萧景琰最后是这么答复那名太医的。


“我不要紧。外面的天气这么冷,若是那个人有朝一日终于回来了,却被寒气冻着了,又该如何是好。”


萧景琰的这句话说得让旧人怀伤,新人莫名。那些新朝的人无法从皇帝的三言两语中推断出曾经发生的旧事,所以也自然不会知道,萧景琰是不会听从他们的劝诫的,因为这火盆几乎可以算得上萧景琰的一桩心病。


那时,尚是靖王的萧景琰因为母妃与赤焰旧部的缘故而和梅长苏吵了架,甚至在盛怒之下,将那个人扔在四面透风又是风雪交加的回廊处冻了半个多时辰。虽然说,任何人都不能说此事对梅长苏的病体到底造成了多大的损伤,只是,当日后的萧景琰终于发觉梅长苏的身份之后,他就恍然发现,那人每一声的咳嗽都在时日渐寒冷的天气里变得愈发刺耳,甚至如同寒刺一般一针针地扎在他的心上,让他总是因为那些咳嗽,而想起当日的往事,然后又不由自主地感到自责,甚至有如心病一般的耿耿于怀。


而这样的心病,因为医不好,所以不能说。


于是清楚这一点的蒙挚也只能在叹了一口气之后,将雨伞插在了火盆边上。而萧景琰,则是在看到蒙挚的举措之后,才从他手中接过了软垫,放心地坐在了上面。


 


他先是朝墓碑笑了笑,然后缓缓解开了左袖,从衣襟里拿出一个小瓷瓮。又从墓碑下拿过了一个瓷杯,往里面注了一盅水。萧景琰的每一个动作都是稀疏平常的,只是,难得的是从那个瓷瓮中倒出的水竟然是热的。


要知道,小孤山地处京郊。即使是万人之上的皇帝,也不可能从这四下荒凉之地凭空变出一瓮热水来。这瓷瓮中的水,只可能是他从皇城里带出来的,而且当时的水温想必也是极为的烫,因为蒙挚在不经意的一觑了之中,发觉萧景琰左边的手掌之下居然有一大片烫伤的痕迹。


那样的伤口想必是很痛的,可是萧景琰却好似对手臂处的疼痛恍然未觉。他提都没有提,只是一心对着那清清冷冷的墓碑说话。


“今年是松柏所煎的茶水。”


他一面说着一面将瓷杯向对面的方向推了推。


“我知道你在冬日最喜欢饮的是梅花茶,可惜今年,皇宫中的梅花全都开得不好,而新茶却又尚早,于是不得不请你将就这么一下了,你可不要使性子又生我的气。”


萧景琰说完这句话,有些讪讪地笑了笑,好似刚刚撒了一个拙劣的谎。他确实是撒谎了,因为皇宫中的梅花已经不能用一句“不好”来形容了。


 


只是,说到这梅花,它又是萧景琰的另一件伤心事。


世人皆知靖王府的梅花好,林殊喜欢,梅长苏也喜欢。只是后来萧景琰迁居东宫,不再能看到此景,他念及故人故情,于是便想在这宫里单独开辟一个梅园出来。


破土动工的那一日梅长苏的身体和精神都还不错,他显然也是有些兴致的,甚至还亲手栽种了一棵树。不过,他栽的那棵不是梅树,而是柏树。萧景琰不解此意,而梅长苏却笑着对他说,“若是这园子里只有梅花,又有什么意思?我觉得栽上一棵柏树很好。松柏苍翠挺拔四季常青终年不改,这样的性子,很像你。”


梅长苏说这句话的时候,一直注视着萧景琰。那时他二人已经坦诚相交,梅长苏也不必再总是遮掩自己的心情。于是,那时的他就站在萧景琰的不远处,眼睛里盛满了那个人的倒影,而嘴角上挂着浅浅的笑。


曾经有人对萧景琰说过,如果想知道另一个人是否真的爱自己,那就去看那个人的眼睛。如果能够在那个人的瞳仁深处看见自己的倒影的话,那就一定是很爱了。


于是,当时的萧景琰就分明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在梅长苏的眼睛里沉得那么深,好似一直沉到那个人的心底去,让人不用说不用问,就知道那个人对自己掩藏不住的深情。


那种感情,虽沉,却暖。暖的让萧景琰忍不住探出身去,握住身边人的手。而那个人的手,虽然已经不是记忆中的那般火烫了,甚至在深秋的天气里,还隐隐透出丝丝的冷意,可是萧景琰却始终认定,那日自己掌心所触碰到的温度,一定是暖的。


于是,可能就是因为梅长苏的这句话吧,这株柏树就一直留在了梅园之中,虽有些怪异,可也别有风情。不过,说到景物这种事情,本来就是因人而异的。因为若是一个人去赏景,那么再好的景致也能被这个人看出一些悲春伤秋的情调;而若是两个人携手同往,那么即使是再如何的悲戚寂寥,恐怕也会在这二人的眼中,显现出几分不一样的味道。


我们无法去估计每一个人的心情,然而,可知的是,按照萧景琰当初的设想,定是希望这满园的梅花能够开得如同他二人年少时候自己府内的梅花一般的好。只可惜,事与愿违的是,自从梅长苏离去之后,那百亩的梅田就不知是因为风水还是土壤亦或是其他什么说不清楚的缘故,开始逐渐衰败了。


对此,萧景琰不是没有请过有名的花匠一询究竟的。最初的几年,他也对这梅园分外的上心。只是后来不知怎的,他突然就改了主意。


“罢了。”他说,“人都不在了,徒留这梅花又有什么意思。”


没有人可以断言萧景琰的这句话到底是由衷而发的放弃,还是言不由衷的感伤。只是既然皇帝陛下金口已开,那么底下的人自然也就不会再为那一园的梅花花费多少心神。于是这百亩的梅田,在这些年里也就这么逐渐凋零了,直到今年,虽尚未完全枯萎殆尽,可是那仅剩的几株,却是再也开不出花了。


然而,与那些逐渐凋敝的梅花相反的是,当年梅长苏随意种下的那颗柏树倒是一直长得很好,甚至随着时光而变得愈发得郁郁苍苍。它就这么一直经年日久地独自矗立在那里,在这满园的死寂之中,显得是愈发的怪异了,甚至还隐隐衬出一种“树犹如此,人何以堪”的味道来。


于是,再后来,也可能是因为少了一个人所以无论怎样也无法从这满目的疮痍中找到一丝一毫慰借的缘故,萧景琰除了每年在梅长苏祭日的时候,会来此一遭,取花烹茶之外,就像是不忍心看见什么一般,是再也不去造访了。


 


只是,要说这皇宫内梅园背后的故事,众人不一定是皆尽知晓,然而这些年里梅园内梅花的凋零却是所有人都有目共睹的。所以,知晓此事的蒙挚自然也明白,萧景琰在刚刚提及此事之时,说了假话。他知道萧景琰必然会因为念及梅园而感到伤心,于是想要说些什么,可又不知到底该如何开口。他思忖了良久,最终才带着斟酌的口吻开了口。


“刚刚我赶来的时候,陛下在想些什么?我唤了好几次,您都没有反应。”


蒙挚确实是好心。只是这个话题转得生硬,又在不经意间触碰到了他最不忍心触碰的话题。他是在身边人刚刚开口的一瞬间就感到后悔了,因为他听到萧景琰这般说道。


“我刚刚在想和小殊以前的旧事。”


 


旧事。


萧景琰和他的小殊之间有许多不能提及的旧事。


毫无疑问,那些旧事,无论提起哪一件都会令人感到伤感,只是,若是真用“不能提及”这四个字去形容它们的话,却还有那么几分的不恰当。这是因为当事人其实从未表达过不能提及的意思,只是过去的人不忍心,现在的人不知情,于是这样的结果就是所有人都在面对这些旧事的时候通通不约而同的保持了沉默,以至于随着时间的推逝,最终让这些往事全部都变成了只有萧景琰一个人才会偶尔谈到的回忆。


于是,在这阴寒的冬雨之中,也就只有萧景琰一个人的声音回应着此时呼啸而去的朔风,在寒冬里发出瑟瑟的声响。


 “蒙卿,”他说,“你也是知道的。我父皇晚年昏聩,没有做出几件贤明的裁断,也没有说过几句圣明的话语。只是纵然如此,我觉得他有一句话说的还是对的。”


他一面说着,一面随手拨弄着身边的炭火。


“他有一日对我母亲说,‘直到老了,才发现年轻时候经历的一些事情,其实是根本忘不掉的’。


 “我很早就听我母亲说过这句话,然而那时的我一直认为父皇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感慨,是因为他在年轻的时候做了太多的愧事,所以才会在晚年良心不安。可是,直到我也到了他这般的年纪,才最终发现,其实所有的人都会有此种感慨的,只不过感慨的内容会因为经历的不同而有所差别罢了。”


萧景琰说到此处,是叹了一口气,然后才续道。


 “我最近总是会梦见那些往昔。我从两岁的时候就认识小殊了,一起穿一条裤子长大,十八岁的时候就在这座小孤山上向他表了白,我们本以为可以相守一世,却没想到一年之后,就是赤焰梅岭一役……”


说到此处,萧景琰是顿了顿,然后才接上续道。


“他让我等了整整十二年。后来,我好不容易终于把他等回来了,可是在那本可以朝夕相处的两年里,我却在绝大多数的时间中,将他仅仅当成一个心思叵测的谋士,直到最终终于识破了他的身份,让我们得以坦诚相待。然而还没来得及让我好好待他,就又在没几个月之后,经历了北城送别……”


 


所有人都知道,北城送别是萧景琰永远无法忘记的心中至痛。只是,因为痛得极深,所以也就愈发将那日所发生的一切记得清清楚楚。


那一日,十万将士提枪披甲,旌旗猎猎,军歌高昂。那人一袭白衣一匹白马,立于城门之前,身影单薄却是目光坚定,以至于流露出几分朔风动易水的意境来。


按理说,萧景琰是摄政太子,他应该神飞气扬,应该举杯祝酒,应该对王师说上一些振奋人心又慷慨激昂的话。而他也确实是准备了祝语的,只是,当他看清那个人在秋风中日益消瘦的容颜之后,瞬间就变得心绪不宁有口难言。毕竟,在经历过一次痛彻心扉的失去之后,即使是再坚强的人,也无法劝说自己就这么轻易地放手了,无法在失而复得之后坦然面对这一次有可能成真得而复失。他是那样的不安,即使用尽全力,也无法劝说自己去相信,这个人在离去之后,还真的会再次归来。


而萧景琰的这种不安,不仅仅是因为梅长苏在秋风中日益消瘦的容颜,还因为那人在夜间所流出的眼泪。


 


是的,眼泪。


自从萧梅二人坦诚相对之后,萧景琰就将梅长苏接入东宫中了。他对外宣称说是为了向苏先生请教天下大事,可是体己的人都知道,他只是不想再错过这好容易失而复得之后的每一分每一秒。这点确然不假,然而,那些人不知道的是,除此之外,他还想在这越来越冷的天气里可以揽着那个人入眠。


凡是手脚冰冷的人,都有在夜里被冻醒的经历。这一点,萧景琰也是知晓。所以,不论夜间的苏府点了多少的火盆他都会不放心,他想亲自揽那个人入怀,想亲眼看着那个人入眠,想让他的小殊可以在夜里睡一个好觉。——那时的萧景琰是真的这样觉得,觉得只要有他守在那个人的身边,那么他的小殊就一定可以睡一个好觉。


于是,也才会不能理解自己在夜间所看到的眼泪吧。


曾经,在知道大渝兵祸将袭之后的一日,有一次,萧景琰不知是在梦里梦见了什么,忽然就在夜间惊醒了。他在缓过神来之后的第一反应,就是想替身边人掖一掖被角。却没想到,会在转过脸的一瞬间,看到一张泪流满面的容颜。


他的小殊在夜里一边注视着他,一边静静地掉眼泪。


而萧景琰,他在看到那眼泪的一瞬间,就被震惊了。因为他从梅长苏的眼泪中感受到了一种巨大的疼痛,这种疼痛是如此切肤,却又来的如此莫名,因为梅长苏明明是睡在靠墙的那一侧的,而窗户在另外一边,所以,按理说,在背光中,他能够看见的身边人的半张脸应该是晦暗不明的。所以,萧景琰不明白,那个人到底是看到了何种情景,想到了何种往事,又或者是做出了何种决断,才会这么情不自禁地泣下沾襟。


然而这个问题,如果萧景琰细细去想的话,其实是可以得到答案的。因为,即使是在那个时候,他也已经从那样的眼泪里察觉到了丝丝的不详,而这种不详就好像是某种呼之欲出的诀别一样。


只可惜,那时的萧景琰却根本不愿意去想他二人之间任何可能存在的其他结局。他只愿意把自己沉浸在一个好不容易失而复得后的美梦之中。他是那样的自欺欺人,以至于不但相信只要有自己在梅长苏的身边,那么这个人就可以睡个好觉;他还同样相信,只要紧紧握住这个人的手,那么即使是原本不可期的未来,也会变得清晰明朗,甚至是平安喜乐起来。


于是,在萧景琰所想象的未来里,时间会在他们相守的日子里静静地流淌而过,花谢花开年复一年,直到最终,在时光翩飞里,他们两个人都会因为光阴荏苒而变得白发苍苍。


他像是想要教唆自己什么一样一遍遍地去设想,想要把老去后的梅长苏放在自己的身边。他想象未来或许有一日,他们会一起去踏雪寻梅,然后,在那一片白梅的幽芬之中,雪花纷然落下,落在那个人青黛色的眉头上,长长的睫毛上,还有并未束发戴冠的头顶上,接着渐渐染白那人曾经乌黑的长发。只可惜,不管萧景琰再怎么努力的去想象,最终也从不曾看到哪怕一次他所想要看到的场景。因为,那设想中的梅长苏永远是那副年轻的模样,——素衣白袍,眉目清秀,站在雪花纷飞的梅树下,眼睛里盛着自己的倒影,嘴角上挂着浅浅的笑。


当时的萧景琰不明白,又或者是不愿意去明白,为什么在与自己一同经历过尘世浮沉世间沧桑之后,那个人却不会同自己一同老去。只是后来,他又不得不明白了。因为,在那些后来的时日里,时光真的在悄然中翩跹而过,而后日的萧景琰,也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渐渐看到了许多老去的容颜。他看到过老去后的母妃温婉贤淑的脸、蒙挚刚直中正的脸、飞流天真无邪的脸,——甚至还有他自己的脸……只是,这些脸里,没有小殊。


所以,记忆里依旧是、也只能是素衣白袍眉目清秀的梅长苏,就还是那样静静地坐在榻边,淡淡地微笑着。他或许本来是不愿意开口的,却又最终还是在萧景琰的数次追问之后,坦言了自己落泪的原因。


他说,自己看到的不过是月光在萧景琰脸庞上的棱角处,所勾勒出来的一条淡金色的光线。那道光线,好似是一条岁月的长河,一直在寂静中悄然的流淌着,就像是一把温柔地锉刀,在经年累月的时日里,渐渐将萧景琰五官上刚正耿直的棱角雕刻在他的脸上,更刻在自己的心上。


梅长苏说,他觉得那时的自己好似正站在那条淡金色的河流中游,在向远眺望,又在眺望中分分明明地看清了,那河流的一端是萧景琰,而另一端则连接着自己的心脏。


“景琰,”梅长苏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低低的。他说,“我在那一瞬间才最终明白,原来不管过了多少年,你都一直住在我心里。原来——”


只是说到此处的时候,他突然苦笑了一声,又是摇了摇头,这才将这句话接了下去。


他说——


“原来,你就是我的心。”


他一边苦笑一边红着眼睛说完了这句话,然后就默默得背过身去。他没有让身边人看见,可是萧景琰却还是知道他哭了,因为他虽是没有看到眼泪,却察觉到那人正在用宽大的衣袖偷偷拭去脸颊上的泪痕。


 


按理说,若是一般人听见自己的心爱之人说出这番话语,一定会是异常欣喜的。而萧景琰也觉得自己是应该欢喜的,只是当他看到梅长苏的眼泪之后,就觉得心中空空落落的,竟然连一丝一毫欣喜都没有察觉到。


他只是觉得心疼,觉得自己好似可以穿过梅长苏的这句话,触碰到一个他所不愿意接受,却终将成真的事实;一种即将被割舍的,撕心裂肺般的疼痛。而这种疼痛,逼迫着他只能静静地站在原地,默默地注视着那个人寥落的背影,不得动弹不能言语。


于是,也恐怕就是因为这一种感受吧,所以萧景琰才会在北城送别的那一日那样的难过那样的不愿放手。


只可惜,这样的心思旁人又怎生得知。众人只能隐隐猜出他得担忧,却又不敢说破,于是也就只能说这一些北疆日定,早日凯旋之类的劝慰。他们也确实是竭尽所能了,只是可能是因为他们太过尽力而说的太多了,所以反而衬地两个主人公是格外的沉默。


他俩就这么一直沉默着,可时间却不会因为沉默而停滞,于是最终还是到了不得不分别的时候。


于是,直到此时,梅长苏才突然开了口。


“景琰。”


梅长苏一面说一面将自己的手递上前去,握住萧景琰的。然后就在此时,萧景琰才突然发觉梅长苏终日挂在脸上的微笑竟然消失了,映入眼帘的,不是那人一贯风轻云淡的表情,而是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最为深沉的悲痛。


那个人,站在瑟瑟的北风里,带着一双含泪的眼睛,几番欲言又止。


“景琰,其实,我是真的——”


然而,他只说了半句话,就又是生生地停住了。这种骤然的急停,就像是后半句话给了他一种不能承受的痛苦一样,逼得他只得退开一步,甚至还将手也抽了回去。


景琰,其实,我是真的——


真的,怎么样?


是真的放不下你;是真的不愿离去;还是真的原本是想要陪你一同去看春风过境,云卷云舒的?


萧景琰因为梅长苏的半句话而莫名的失了神,而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就看见那个人已是拨马而去。他想要伸手去抓,可别提那个人的手了,他甚至连衣襟都未曾碰得。


那个人,再也不像小时候那样,会在忍不住逃离的时候,又因为念及自己而在不远处停下来,偷偷地将手探回去,去抓自己的手。


那个人,最后丢给他的,就只是一个渐渐远去的浅色的背影,直到在自己的注视下渐渐远去了,最终消失在茫茫的天地里。


那个人,走的是如此决绝,甚至都没有再回头。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想这世间有多少好朋友,年龄相仿,志趣相投,原本可以一辈子莫逆相交,可谁会料到旦夕惊变,从此以后,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天涯路远。


想这世间又多少有情人,心意相通,彼此相属,原本可以一辈子相濡以沫,却最终被严酷的现实逼迫地不得不错过了,从此以后,只能一遍遍体会何谓几番魂梦与君同。


 


说起梅长苏那日的离去,几乎所有人知晓内情的人都会觉得此人实在是做得有些狠心,反倒许多年后,已经因为阅尽人世而变得成熟的萧景琰在听到这种说辞之后,忍不住替梅长苏辩驳道。


“不是那样的。”


他说。


“或许一开始的时候,小殊是真的打算在扶我上位之后,便悄悄退隐而去。可是,在我揭破他身份之后的日子里,他变了。若否,也不会在在满园的梅花中硬生生地栽上一颗柏树。


“他其实是想要陪着我的,所以我知道,那一日的决绝,只是因为他怕了。小殊不是不愿回头,而是不敢回头,因为他害怕一旦回头看了我哪怕一眼,就去不了北境了……”


说到此处的萧景琰叹了一口气。


“你们不知道,小殊曾经告诉过我,他说,我就是他的心。我也是后来才渐渐明白,又或者说终究承认,恐怕,在他感受到这一点的那个夜里,他就做出了要替我北伐的决定。所以,小殊也才会在夜里,因为疼痛而泪流满面。毕竟,让他就这样与我生别,几乎无异于让他再承受一次非常人所不能忍的剜心之痛。而那样锥心刻骨的疼痛,又怎么会有人愿意去主动承受?”


一语至此,萧景琰仿佛窒息了一下,缓了许久,才最终徐徐续道。


“只是……只是我的小殊又是自始至终都是那样柔软的一个人,所以无论如何也不会忍心看着他好不容易奉送于我的天下,因为自己的私心而变得流离失所尸横遍野。我能体谅他的苦心,所以我不怪他。”


“我甚至替他感到欢喜。”


萧景琰是在旁人不可置信的表情中说出这句话的,然后又在那些人的惊诧之中,微笑着解释了起来。他说。


“梅岭之后的日子,小殊都过的太苦了。他一直都背负着太多的沉重,那七万人的热血和生命就一直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让他苦不堪言。”


他说完了这句话,看了看身边的人,然后问道。


“你们真的觉得小殊是因为火寒之毒的削皮剔骨才变得如此面目全非性情大改嘛?我不这么认为。我觉得这种改变,绝不可能仅仅是因为火寒之毒,而更应该是源自于那么多年的时日里,他所经历的痛苦,以及肩负的沉重……


“他真的背负了太久,直到最后才得以解脱。而去北境,是他在经过那一场巨变之后,依凭自己的心意而做出的第一个抉择。他直到最后才终能做回真正的自己,才终于能够如往日一样不用再背负着过多责任与逼迫而可以奔向自己的所选择的未来,所以,哪怕这样的选择只有一次,我也替他感到欢喜。”


萧景琰缓缓说完了这些话,然后将手掌按在心口处。他分明是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可是表情却又是那样的坚定而温柔。而这种温柔,似乎能让人听到他留藏在心里并未出口的一句话。他对心里的那个人默默地说道。


——小殊,即使你将我从你的心口剜去,可看到你终能依照自己的心意而活,我也还是为你感到欢喜。


 


只是,纵然萧景琰口中的欢喜是真心的,可又是如何的令人心痛。因为它是用萧景琰数十年如一日的思念所换来的,而这种思念,又总是驱使着他反反复复地向那些随梅长苏一起去北境的人不停追问。


——就像此时,他虽然是忍了许久,却最终还是安奈不住地将话说出了口。他问蒙挚。


“你说,小殊是真的回不来了吗?”


萧景琰一直都在追问着这个问题,他问了整整二十年。


只是,同样一个问题,在不同的年月里,又是有所差别的。


最开始的时候,羽檄从北而来,带来了北境兵祸已解的消息,却也同时带来了那个人的死讯。其实对于这两个消息,其他的人都是并不吃惊的。前者是因为麒麟才子的天资卓绝,而后者则是因为所有人都清楚梅长苏的病情。毕竟,以那个人的身体,无论什么时候死去,其实都并不稀奇。


也就只有萧景琰对这样的结果是绝不承认的。他总是一遍遍地追问蒙挚,还有其他随梅长苏前往北境的人。他说。


“一定是你们又联起手来骗我了!我的小殊到底去了哪里?”


在最初的那几年里,萧景琰从来不肯听从任何人对此的劝诫。他本就是特别执拗的人,此时他更是一心相信自己的小殊绝对还活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


所以,纵然在他知道蒙挚和霓凰他们在孤山替梅长苏里了一个衣冠冢之后,也会在每年的那个时日忍不住去孤山看看,却从来只愿意在山麓处兜那么几圈。——他从不上山。


所以,他几乎派人寻遍了九州的每一个角落,也曾不远万里的亲上琅琊阁,不为名不为利,他只求一个人。


然后,过了一些年,他还是会一遍遍的追问那些人,只是他的问题变了。他说。


“是你们把小殊藏起来了对不对?他还活着,对不对?他到底在哪?”


接着,又过了些年头,他的问题又变了。他说。


“如果小殊不愿意让我知道他到底在何处的话,那我就不找了。你们就告诉我,他还活着,好不好?”


在那些曾经的时日里,每当萧景琰提出这个问题,他都会怒不可遏抑或是悲痛难当,然而,就像这个随着时间而逐渐改变的问题,此去经年过后,他终是在那经年累月的岁月里,变得逐渐平静了,于是,现在的他也只是问。


“我的小殊,是真的回不来了吗?”


——是的,回不来了。


这个答案是如此的浅显,可是萧景琰却始终不曾将它说出来,就好像如果他永远不说,那么这件事,就永远不会完完全全的变成真的一样。


或许,如果当时有哪怕一个人多说一句“回不来了”,就可以将这个人的平静全部击碎。只是,可能世人就是如此,当别人激动难平的时候会说上一些同样激愤的话语,会忍不住将事实狠狠地摔在那个人的脸上,而等到当对方就快要接受这一切的时候,却又会因为心痛和不忍而不知到底应该如何作答。于是,同样不知应当如何作答的蒙挚只能有些尴尬又有些不忍地将问题又推了回去。


“这个问题……陛下不是问过很多遍了吗?”


“是啊。”


于是,在听到蒙挚的回答之后,萧景琰承认道。


“确实问过很多遍了。”


他苦笑了一下。


“我老了,记不清了。”


 


如果说蒙挚是一个善于安慰别人的人,那么此时他就会说一些诸如“陛下正值盛年”,“陛下尚且年轻”,最不济要说一句“陛下老当益壮“这样的话。只是,这些话蒙挚通通说不出口。这不是因为萧景琰真的老了,因为即便这么多年过去了,萧景琰依旧腰杆挺直,身姿健拔,除了发间隐约的几根白丝以外,几乎没有一点老相。可是,蒙挚却又觉得,这个人的确是老去了,因为那人的一颗被一连两次的得而复失之后摧残的千疮百孔的心脏;因为那人的那双因为历经沧桑阅遍浮沉之后而变得苍老而浑浊的眼睛;因为那人的眼角处只要仔细一瞅就会发现的细纹。——那些细纹,就像是一把小小的扇子,在不经意间轻轻地那么一扇,就扇去了数十年的光阴似水而流。


于是,二十年过去了,今年的萧景琰也已经过了知天命的年纪。然而即便把他与林殊少年时天真无邪的日子,以及与梅长苏相见却不相识的日子全部算在内,他们在一起相守的时间也不过只有十九年而已。所以,可以说,萧景琰这一生里大半的时光,竟然都是在对那个人的思念与几经错失后的痛苦中度过的。


他不是不愿意去继续坚信那个人此时还好好地活在这世间的某个地方。毕竟,上天曾经从他的手中将那个人夺走了十二年,然后却又在他最终放弃的时候,奇迹般地又将那个人送回到他的身边。所以,尤其是当第二个十二年到来的时候,他是真的在期待,期待会不会出现第二次的奇迹。只可惜,随着光阴的流逝,他又不得不承认了,原来曾经的奇迹,只是上天和他开的一个玩笑。上天给了他一个转瞬即逝的瞬间,却又为此向他讨了一辈子的债,让他在日后更为漫长的岁月里承受双倍的错失之痛。


于是,就是这种经年日久地沉痛,让萧景琰最后几近溃败了。不过,他败给的不是时光,而是他的小殊。因为萧景琰实在是无法相信,曾经满目深情的那个人,会舍得让自己在这经年累月的寒暑中,独自一人,如此狼狈地走过那么多年。那个人的内心一直都是那样的柔软,就算狠心也只会对他自己狠心,他是那样深刻地爱着自己,所以,他怎么能够忍得让自己如此伤心?


不像二十年前,他已经没有不回来的借口了,所以,他会如此狠心对待自己,就只可能是因为回不来了吧。


 


回不来了。


就是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带走了回忆里所有明媚动人的色泽,沁人心脾的芬芳,以及温暖如春的温度,而只留下了如漫漫寒夜一般漆黑无味又冰寒刻骨的疼痛。


只是,即便如此,萧景琰也从不因为自己这么多年来所承受的痛苦而对曾经的相识相知而感到后悔,他只是觉得有些不甘心。毕竟,他苦了那么多年,他的小殊也苦了这么多年,然而,等再过数年,至多数十年之后,等萧景琰和曾经的那些故人都不在了,又有谁还会记得他们之间的那么多旧事,那么多或是言笑晏晏或是痛不可当的曾经?


要知道,这些年,所有人、所有事,莫都在光阴荏苒中,逐渐变得面目全非。萧景琰一直保存着一些小殊的物件,比如说林殊的手环还有长弓,比如说梅长苏的铜铃还有竹笛。只是,因为总是将手环带在身边并且又时常抚摸的缘故,在经年日久之后,那手环上的一个“殊”字,早就在他得摩挲之下,变得难以辨认。而那根竹笛,虽然是用上好的冬竹所制又一直被人费心地保存着,却也经不住这一年年岁月的摧残,直到最终变得音质全无。


怀旧空吟闻笛赋,稻香翻似烂柯人。


所谓浮游之悲,就是在看清世事的无法长久与自己的无能为力之后,却又不得不承认,自己不过是一个更大的轮回中的一只浮游,纵然有再多的不愿,却也不得不在这沧海桑田的变化之中,转瞬即逝,直到最终变成史书上不可捉摸的只言片语,归于一种不可知的虚无。


而这种虚无,它很可怕。


它会让人在隐隐明白这一世的无望之后,去忍不住期待于那甚至可能根本不存在的来世,然后又在现实冰凉的冷雨中,不得不再一次认识到那来世里也有可能成真的错失。


老去后的萧景琰有时会去想,他的小殊是否已经进入下一世的轮回中了。


他有些想他去。因为,他虽是不知道地府的模样,可在那么多人的描述里,它总是那样的阴森苦寒。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从来都舍不得让自己的小殊吃哪怕是一点点的苦,所以实在不忍心让他在那样的苦寒之地一直等着自己。


可他又不想他去。因为,若是先去了,奈何桥上一碗孟婆汤入腹,那么即便他们历经千辛万苦再次相遇了,可当他们再次相遇的时候,那种时光的错差,会不会又将来世变成一个我生君已老的故事呢?


 


或许萧景琰也想要问一问别人这个问题吧,只是可能是已经老去的他已经不再能够承受这个问题的答案了,于是他只是看了看身边同样老去的蒙挚,叹了一口气,却是不再言语了。


于是周围彻底安静了下来,回应他的,还是只有这一场好似漫无边际的冷雨。它仿佛一直如同记忆里的那样,依旧是旷日弥久而又淅淅沥沥地下着,好似不远处,有人在低声哼唱着一首离人的歌。


他二人就这样沉默了许久,直到这样的沉默被一个少年所打破。


“父皇。”


这是萧景琰的皇长子的声音。


这个孩子是萧景琰的独子,也是嫡子,身份极为尊贵,然而,更为难得的是,这个孩子的脾气、相貌,天生就与萧景琰的几乎是一模一样。而且,这一年,他刚好是十九岁的年纪,所以,他急急而来的模样看上去,就像是三十多年前的萧景琰又从远方奔来一样。


他先是向自己的父皇行了个礼,然后才带着赔笑一半的表情开了口。


“我知道不应该打扰父皇祭奠故友,可是昨日长留病了,他在病中一直想要见您,都念了好几声了。”


 


对了,长留。


说起这个长留,他是萧景琰的另一个义子,是萧景琰在微服出访的时候偶然遇见,然后捡回宫中的。


后来的萧景琰曾微服出巡过一次,却也止出巡过那么一次,而且也只去了廊州那么一处地方,——因为萧景琰说,他想要补一补曾经的那些错失,想要去那个人曾经呆过的地方走走看看,想要亲眼目睹那些年自己不在小殊身边之时,那个人所看见的风景。


没有人知道萧景琰是否真的将廊州所有的景象都看过了,又或者,他眼中的那些风景是否还和梅长苏看见的一模一样,只是,当他回宫的时候,所有人都发现他确确实实是捡了个孩子回来。


据说萧景琰在廊州遇到那个孩子的时候,他刚好躺在萧景琰下榻之处的梅树上一副半面眠未眠悠然自得的模样。那样的神态,让萧景琰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说了一句。


“真像。”


而后来,他又从城中其他人处知晓了这个孩子的身世。据说那孩子是几年前北渝那一场战事后,边境居民所留下的遗腹子,他母亲辗转流落到廊州,却又在生在他不久之后便去世了。那时他还很小,所以他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了,只知道自己的母亲姓苏。并且,可能是因为吃了太多苦的原因,他自小就体弱,可是纵然如此,他却是这城中小孩子们的头头,平素里也就属他的鬼点子最多。


据说,萧景琰在听说了这一段往事之后,又是情不自禁的说了一句。


“真像。”


于是,就是因为这一份相似吧,萧景琰将这个孩子带回了宫,收为义子,甚至御赐了名字。


——他叫他“长留”。


苏长留。


再后来,这个孩子渐渐长大了,他和萧景琰的孩子同岁,自小就是聪慧无比,却又最是调皮捣蛋,只是素来严苛的萧景琰对这个孩子是十分宠爱,甚至他的儿子也十分喜欢这个从小和他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小伙伴,两个人的关系是好得不能再好,甚至几乎到了形影不离的地步。这一点,是傻子都能看出来的。毕竟,除了长留,还有谁能劳得动这位和他父亲性情一样刻板的皇子,让他亲上小孤山寻人呢。


 


然而,纵然是为了至交好友,皇长子的请求还是过分了。可是,长留毕竟是萧景琰在这人世间最疼爱的人,于是,他又是看了看身边的墓碑,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点点头说。


“好,你先下山去吧,父皇等等就来。”


他说完这句又转向另一边的蒙挚。


“你也先回吧,我想和小殊再单独呆一会。”


于是,皇子和蒙挚分别以不同的心情应了萧景琰的话,却最终是一同下山去了。


于是,一切复归于始,小孤山上,又只剩下了萧景琰一个人。


 


他一个人又在山上默默地呆了一会儿。直到天色将暗,甚至连冬雨也渐渐下大的时候,才终究是起了身。他先是向身边的墓碑道了别,然后才迈开步子向山下走去。


只是他刚走了两步,就又顿住了。


此时,刚好是即将暮色四合的时候,从小孤山的这个位置向金陵城中看去,刚好能看到城中家家户户正在纷纷点燃一支支的油灯。虽然因为距离的缘故,萧景琰并不能看清这家家户户内中所发生的一切,只是,单凭这满眼明晃晃的灯火,就能让人看出这靖平之世里的万家喜乐,就让人莫名觉得温暖。


而这种温暖,让萧景琰再一次追忆起了多年以前。——多年以前,也就是在这小孤山上,当少年的他向同样年少的小殊表过白之后,在那人的手掌与自己的手掌两相交握之时,也曾散发出过与此种温暖所类似的温度。


于是,念起这桩旧事,萧景琰虽是在孤身一人,却在这小孤山的冷雨之中,忽而露出了一丝微笑。


他没有回头,而是将脸抬起来,让颗颗雨珠落在脸上,和突然而来的泪水混在一起。他就用这么背对着墓碑,然后轻声说道。


“对了,差点又忘记问你了。三十多年前,就在这小孤山上,你叫我说一件令你高兴的事情给你听。我说,我喜欢你,却又一直忘了问你,我这么说,你可欢喜?”


——我说,我喜欢你,你可欢喜?


小殊,我让你按照你自己的心意去选择自己归处;我让你看到眼前的这一幕万家灯火,以及在我们彼此努力之下的靖平之世;我让你看到我的孩子和像你一样的孩子一起长大了,他们就像我们的曾经一样……


这一切,可让你觉得欢喜?


他轻轻说完了这一切,然后才慢慢的地回过头去。只可惜,他心中的那个人,却并未如他所期待的那般,还是记忆里素衣白袍眉目清秀的样子,静静地站在不远处梅树下,眼睛里盛着自己的倒影,嘴角上挂着浅浅的笑。并且,于此相反的是,还是只有那座墓碑,和着凄凉的冷雨,保持着原来的模样,依旧是沉默地伫立在那里。


——只是,到底是有那么些许不同的。


因为就在此时,刚好又有一阵朔风经过。它卷起空气中的水滴,砸在碑石上,留下一行湿润的痕迹,就好似是墓主人无声的眼泪一样。


而萧景琰,他就站在不远处,默默地看着那一颗颗的雨珠顺着墓碑上凹凸不平的痕迹逐渐滑落了,直到最终隐没在草丛里,消失了踪迹。


于是,也就是在那一刻,萧景琰突然觉得自己还是收到了那人的答案。因为,他忽然发觉,那原先一直凄凉的冬雨,竟然变得不是那么冷了。甚至,他虽然并没有伸手去接,可是却愿意相信,若是让墓碑上的一颗雨珠落入自己掌心的话,那手掌中所感受到的温度,也一定是暖的。


 




后记:


我第一次在电视剧里看到夏冬去孤山祭拜亡夫的时候,就想起了小孤山的模样。


说起这座小孤山,它是我家乡附近的一座小山丘。我年幼时的膝伤还不像现在这么严重,还有幸曾登临一番。


印象中的这座山一面接地,一面临江,形态奇异,孤峰高耸。若是从远处观望的话,真会觉得那座山就一块巨大的飞来石,孤孤零零地立在江畔,天知道它就一个人在那里独自面对了多少年的寒暑。于是,也就是这种孤寂了吧,会让人觉得所谓一个人漫长而无期的等待大概就是那个样子的。


只是后来,我又在无意中听说了一个句子,——大孤山远小孤出。然后才知道小孤山虽然是孤峰,但到底有与之齐名者。虽然两座山峰相隔的距离远了些,但在我知晓大孤山存在的那一刻,就觉得小孤山在我心中的孤独的形象突然化消了不少。


而这种化消,有些像是常人在面对生离死别的撕心裂肺之后最终的仍然心痛却已经平静的释然。毕竟,虽然人力是有限的,尤其是对于生死这种事情,任何人都不得不在自己的面前承认自己的无能为力,但倘若我们能够在遥远处观望一个相似的自己或是一个相守的人的话,那么即便不能相见,也会在漫无天日的长夜里心生欢喜。


而萧景琰和梅长苏也是如此。


虽然我知道,萧景琰的真正的愿望是什么,他的这句话也曾让我泪流满面。


他说——


“我不想小殊活在我的心里,我想让他活在这天地间。”


可是,如果按照原著的走向的话,可能梅长苏是真的不会回来了,而萧景琰与梅长苏之间也不会再存有多少的可能,只是,即便如此,我们依旧可以给他们一个将来,一座遥远的大孤山,不是吗?


毕竟,萧景琰的那个儿子和那个就像是他的小殊一样的孩子,他们分明是还有未来的。甚至,这世间又有多少像是他们那样的孩子呢?


所以,我又觉得欢喜而宽慰。


因为不论尘世如何变化,世事如何变迁,那些孩子们都长长久久的停留在这个世间里,他们让萧景琰与梅长苏终将会有机会一同生活在这片苍茫的人世之中。


而这一点这令我相信,——


他们终将会得以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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