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鸿当歌

重度CP洁癖/底线―周叶|骸云

1874

叫你三声敢答应吗:

一个有关老张的生命里没有老吴,而老吴也从未见过老张的故事,语句很混乱,只是想写一写这种感觉。

写的途中无比庆幸,还好他们是遇见了。

BGM:陈奕迅《18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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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4




邪瓶




“有什么东西是注定的吗?”

我在毕业以前有一个朋友是哲学系的,他整天净琢磨些大抵相通的问题。像所有的哲学系男生一样,他穿拖鞋,穿背心,通宵玩游戏。

说起来倒是和一般大学男生也没什么两样。

然而奇怪的是,我们是在羽毛球社认识的,我向他质疑过这个地点,他的回答是连叔本华的铅球扔的也不错,然而对于一说到培根第一反应是配煎蛋的我来说,到现在也没有确实考证过这个东西。

“你这个问题太唯心了。”我草草回答他这个在换场间隙提出的问题。

“命运呢?”他问我。

那时我正在低头系鞋带,并没有回答他,于是又听到他自言自语道:“感情呢?爱情呢?”

我依然没有回答他,想来他也不是真心在问我,当时我一身臭汗,连T恤都湿透了,爱情对我来说不如一件干净的全棉短袖。

毕业之后我也再没有见过他,哲学系每年毕业总要疯几个人,作为一个不错的球友,我衷心希望他不是那群人里的一个。

但在面对着屏幕上的这张照片时,我那个哲学系的朋友的脸再次浮现在我眼前,他在羽毛球挥拍的背景音中自言自语,一声又一声地质询着我。

“命运呢?”

“感情呢?”

“爱情呢?”




那张照片是泛黄的,大约十几个人,里面的人穿着都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服饰。我一眼就认出了我三叔,这老家伙年轻的时候一脸凶相,和他现在看起来一样,不是什么省油的灯。随之我也看见了两个姑娘,即便照片模糊也能辨认出出清秀端正的面目。我不禁暗自猜测哪个是传言中我三叔心仪而过早香消玉殒的那个女人。

我的视线在电脑屏幕上绕了好几圈,最终落在其中一个的脸上。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

那时我并不知道他对我的意义何在,这个男人的刘海遮着他的眉毛,连带着他的眼睛也不清了,不管按照什么标准,这张脸可以被认为是端正好看的,除此之外,他并没有任何异于常人之处。

但不知为何,我对他有种说不出来的奇异感觉,正如我对三叔那把龙脊背的一见钟情一般离奇古怪。

彼时我刚结束我的处女斗之行,带回一身伤的潘子和险些被颠覆的三观,还有一肚子对自己决定和三叔一同下斗的悔意,重见天日之时我赌恶咒发毒誓再也不和这老家伙下一次地。

但或许人们发的誓都是用来反悔的,西沙之行可以说是我被半胁迫而作出的决定,找三叔那个老滑头是原因之一,原因之二是我上蹿下跳的好奇心。

在失踪前,三叔指点着那张照片告诉我了一件被他沉在海底的陈年旧事,他给我讲的海斗故事太过诡异,然而连我也能听出其中的一些漏洞。

然而海底墓之行万分凶险,经历了禁婆海猴子的我惊魂甫定,甚至忘记梳理一些似曾相识的细节。但事实证明此次生死之旅除了阿宁公司在我要求下共享的资料之外并无其他增益,我和胖子分开之后回到杭州就开始翻看那些资料。其中确实有与三十年前科考队相关的内容记载,包括考察队成员的个人资料,我迫不及待地找到了那个年轻男人的对应资料,内容显示这个人叫张起灵,除此之外别无其他信息。我仔细翻检了很多遍都一无所获。

但至少我收获了他的名字,如果不是三叔的讲述,我或许连他的性格和话语都不清楚。而这个收获令我感到一种隐约的欣喜。

但在三叔的失踪与接踵而至的变故重击之下,我很快就忘记了这个令我产生难以言说的奇异感觉的男人。

随后我度过了一段短暂的安生日子,每天过着混吃等死的二世祖生活,直到有一天王盟敲响我铺子二楼的小卧室门,说要请几天假。

“去干嘛?”

他低着头挠了挠鼻子,看起来有点难为情。

我恍然,他的这副样子曾经被我和我的单身狗室友们调侃为“心中有鬼”,那个鬼毫无疑问还是个艳鬼,我有点想笑,逗他两句准了假,看他千恩万谢地出门后,我坐回电脑前的转椅,才发现游戏变得索然无味。

而我仍然没有遇到那位和我心有灵犀的对象,这么说有点矫情,但我从来没有体会过爱情的感觉。回想一下,我也曾经谈过一场恋爱,对方是一个可爱的小女生,身材娇小玲珑,家境也不错,旁人看来我们相当配,但我却没有任何感觉,就像你喂老虎奶油巧克力,再好吃它也只会翻白眼。后来也是和平分手,彼此都断的干干净净。

从那时起,我就开始时常没来由地怀疑,我的那位对象是不是托生到了幼儿园里,那我岂不是要再等上个十几年,或者更糟糕,她已经一缕芳魂归了阴曹地府?

这是一个极其唯心的想法,很快就被我抛弃。




之后的几个月毫无疑问是我前二十四年生命中最跌宕起伏的一段时光,经历了老痒的事之后我的整个三观几乎都被重洗,最后再次踏上倒斗之行也似乎成了一场必然,而在我整理回忆之前的几次历险时,我隐隐捕捉到了些什么东西,这些东西一直隐而未发,在我重新回想之时,它们犹如浸透墨水的海绵一样缓慢浮出脑海,其中之一便是出现在鲁王宫墓道与海底墓中的英文字母记号。

在想起了这件事之后,我更加确认那些记号出自同一个人之手。所以在云顶天宫中见到那几个熟悉的记号时,我彷如见到了一个暌违已久的故人。正是人生四大喜之中的他乡遇故知,心里甚至有了几分暖意,仿佛在这险象横生的处境中背后多了一个依靠。

这个记号令我察觉到我陷入的这些事件并非是一个个偶然,而是一条珠链上的浑圆珍珠,每一颗都是一个漩涡,从鲁殇王到汪藏海,从鲁王宫到云顶天宫,从九头蛇柏到青铜门,而在我坠入这场连环漩涡之后,每一个接近漩涡中心的地方都有一个人。

他是我的关键。

我早就该想到这个关键是谁。




“他是关键。”

陈文锦在钻进陨玉前这样告诉我,之后再次消失在世间。文锦和三叔的叙述与我探得的蛛丝马迹让我终于发现,这层层密密蛛网结的中心,是一个名叫张起灵的男人。

这个人或许比我刚刚早出生了一百年,一个世纪,我的手指抹过影印黑白照片上他的脸,我的脑袋开始天马行空地乱转,我开始想象他如果笑起来会是什么样,这是第一个跳进我脑子里的念头,或许这个人不爱笑,他一定是不爱笑的,所以他笑起来应该会相当惊人。

他应该总是一个人,从文锦与我三叔的只言片语中我能听出这个人的不解风情与沉默寡言。

我突然开始意识到在我心中,张起灵已经从一开始的一个记号,几个印象,一张脸,逐渐变成了一个确实存在过的人。

人们对一个存在别人口中,或者是书籍里的人往往不会有什么真实存在的感觉,我也一样。然而张起灵却不同,我能看到他在十年前,十几年前,几十年前的生活轨迹,就似乎像看到了他本人。

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一个我没见过的人产生这种感觉,想到他的时候我会徒生许多猜测,荷尔蒙催生脑中无数纷扰困惑。

这就好像是终于爱上了一个人。




在去广西巴乃的路上我和胖子谈过这件事和这个人,当然隐没了那些过分情绪化的部分。说起来有点像妄想症,但除了同出生入死过好几番,愿意跟我一起探查陈皮阿四留下的线索而从京赴桂的胖子之外,我也没人可以说了。

“其实你的想法说不准是对的,你和他确实有些联系。”胖子听我讲完我的想法,他似乎是看我认真,说的话也认真起来。

“没准这位张小哥是月老给你牵的线,不过牵错时间了,这下你惨了,相好的是个古人,这是注定孤独一生的节奏。”下一句他就现出原型,我笑着骂了他两句,我们又来回开了几次玩笑,也就不再提起。

或许这种感觉只有我一个人会有,我想。




抵达广西巴乃之后我们很快找到楚光头提到过的陈皮阿四曾经驻扎过的村子里,住在当地村民名叫阿贵的家中。晚饭后我在阿贵的高脚楼中四处打量,看到在他木楼的墙上挂了两个巨大的相框,有些感兴趣,就走近前去观看。

我小时候家里也挂过类似的大相框,一个相框中可以放好几十张照片,我奶奶家餐厅的墙上就挂了一个,里面有我从小到大的所有照片,每次去我妈都会拉着我仔细鉴赏感慨一番。这种大相框现在已经很少见了。

阿贵家里的这个也不例外,里面的照片大多应该都是他与他的两个女儿与一个儿子,还有一些其他人,大概也是他的亲戚朋友,大多都穿着他们的传统服饰,很有民族风情。阿贵平常多做些旅游生意,这照片大概也有取悦游客的意思。我匆匆扫了两眼,正在即将移开注意力的时候,我的心跳忽的空了一段,一种巨大的兴奋所导致的空白在我的脑海中蔓延。

我的心狂跳。

一张照片抓住了我,那张照片在相框的角落里,边角落上了灰,照片上是一个坐在湖边的男人,我从未见过他,但我认识他。

那是张起灵。

时隔一年多,我再一次见到了张起灵的照片,这张照片虽然早,但却难得是彩色,照片上面他穿着苗族服装,包着深蓝色头巾,他的刘海似乎被包了进去,露出额头与耸立的鼻梁,他的皮肤很白,是那种长期在地下的不健康的苍白。照片中的张起灵处身在一片青山绿水间,他坐在一汪湖水旁的青石上,偏着脸似乎是在发呆,并没有看向镜头。

这是我再一次面对照片上张起灵的脸,这张脸比三十年前考察队的那张更清楚,让我更多注意到了他的容貌和他的眼睛。照片中他的身体前倾,姿势轻松,眼神似乎凝聚在镜头所未达到的什么地方。

他是在等待什么东西,所有看到这张照片的人大概都会产生这种感觉。

胖子以为我看到漂亮姑娘的倩影,兴冲冲跑过来,只扫了一眼就走开,嘟囔着一个老爷们有什么好看。留我对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直到阿贵叫我才回过神来。

“这张照片上的人你认识吗?”

我有些急切地指着照片问他,阿贵闻言皱着眉看了半天,最后才道:“这个年头太早了,好像是当时住在附近的一个小哥,当时有游客来这里玩的时候给他拍了一张,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个小哥也不知道去了哪里,这相片就落在了我手里,是前两年我放进去的。”

我再问他,他也说不出什么其他讯息来。最终我只了解到张起灵在十几年前确实曾经在这个寨子里住过一段时间,他和我们所调查的东西一定有某种联系,而我们或许永远都不会知晓到底是怎样的关系了。

后来我向阿贵将这张照片以两百块的价格买到手中,他又做了一笔划算生意,十分高兴,第二天中午给我们做了酸汤鱼竹筒腊肉等等苗家美味,吃的胖子大汗淋漓十分痛快。吃饱喝足后,我们来到湖边树荫下乘凉,胖子化身二师兄去和村里的女孩们戏水,而我在一片水声里拿出那张照片,寻找这张照片拍摄的可能地点。当然,照片上的人对我的举动并无反应,他的目光依然在一个我再也不可知的地方。

张起灵,你是在等谁?

我在心中问他,而他的视线没有对着我。

那时一个大胆的念头浮现在我的心头:

他大概是在等着我。




“我一直有这样的感觉。”处身于悬崖峭壁之上,高风拂面鸟鸣高远,在这样的绝地之间,人总会忍不住脱口而出一些内心深处的话。我张口说,一边的小花正低头看手机,没看我,但我知道他在听。

“我觉得有一个人总是在这些事件里,我经历过的一系列事件,好像我在一楼,他在二楼,我们之间隔了一层厚玻璃,所以我每次抬起头总能看见他的影子,甚至有时候能模模糊糊看见他的脸,但就是见不着摸不到他。”

“你这是钻牛角尖,吴邪。”小花把手机合起来道。很明显,他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

他的话很对,所以我没有继续说。

但那些接下来的疑问依然在我心里响着:如果他和我相识,又如何呢?

我和胖子虽然已经有了过命深交,但他终究不会入局。那么我追寻谜底的路上会不会因多一个摸得着的同伴而走的更容易?

而他会不会因为有一个同伴而显得不必那般寂寥?




然而我根本来不及继续沉湎其中,之后发生的事让我身心俱疲,不论是假扮三叔应付长沙盘口的巨变,张家古楼中的秘密,还是面对霍仙姑的尸体时我作出的选择,又或者是裘德考的抽身离去,潘子的死,三叔宅子周围鬼蜮的真相,以及住在地下室的神秘人,与他揭露迷雾的一封信和其中所叙述的惊人事实。

我感觉自己被扔进了一台不停息的高功率洗衣机,我的大脑几乎被转的要变成脑浆汁从眼睛里流出来,我就这样浑浑噩噩地或完全放空或苦思冥想地过了两个月。

二叔劝过我不要管这件事,在他眼里我已经钻进了螺壳深处,简直是入魔般执拗,但我心里却早就有了自己的打算,这个打算十分坚定。

二叔看我采取了消极不合作的态度,就搬我爸妈来轮番搞起亲情轰炸,只要我的脚踏出杭州半步,我妈就能立刻打过来一个电话问我眼下身处何处吃什么干什么。烦的我只能老老实实搬回我的老窝,每天在生意潦草的铺子里躺尸。这倒是让王盟不大自在,以前我不在的时候他就是老板,现在我在之后他装也得装出些样子,每天打扫倒茶前前后后忙,而我躺在贵妃椅上,一天又一天地思考着这场横跨上百年的巨大迷局,头痛欲裂。

我不能再给胖子打电话,裘德考公司的那些高层也不再与我联系,小花还在美国疗伤,而秀秀至少近段时间绝对不会想再看到我的脸。




那如果张起灵还活着呢?

我被这个念头催的从床上爬了起来。正是午夜十二点,铺子里黑着灯,王盟这两天请假回了老家。我一瘸一拐地从二楼爬下去,摸进一楼我藏珍品的储藏室里。

我开了灯,打开箱子,那把几年前被我一眼看中从三叔手中拿来的黑金古刀安安静静地被供在其中,用丝帛仔细包裹着。我伸出手去抚摸它的刀身,冰冷而光滑,我的手指拂过它的纹路,又摸到刀把,使了劲去提它。

我并没成功,它和夜一样沉。

我没来由地认为张起灵是个善于用刀的人,也没来由的认为这把刀如果有主人,应该是那个名为张起灵的男人。它似乎和张起灵有种莫名的联系,所以我一直没有把它摆在货架上,而是将它锁在箱子里,猜测一个人握着它的样子,臆想他在一个夜里走向我,向我问这龙脊背的价钱,那时我才会把箱子打开,如果我知道那是他,可以少要他几张。或者我根本可以抬高价钱狠敲一笔。

但我更希望他能多来几次,哪怕只是为了看刀,或许他在看刀的时候能听我讲一讲我的想法和推理,他肯定会一言不发,或许偶尔会插上一句,他一定是个绝佳的听众。我继续想了一阵,不禁为自己的心境与处境感到悲哀。

“这把刀放在你这里简直是暴殄天物。”

后来黑瞎子见到了这把刀,他很有兴致地伸出手去握刀把,如我所料拿的十分轻松。但我还是直直瞪着看他的手,怕他手一松把刀哐当砸地上去。

我看他很是肆意地挥舞了两下,又把刀轻松妥当地放了回去,这时他突然说:“有一个人刀用的比我好,如果是他拿这把刀一定合适。”

“是张起灵吗?”

还不等他回话,我就问。

黑瞎子依然笑着,伸出手放在我肩膀上,我这才想起我们还有一个不让他打到我的约定,转身要跑,却被他踹在屁股上,一下摔了个狗吃屎。

“是张起灵,可惜你见不着。”

我听见他说,语气里没有遗憾。

这时从我收到那封信至最终做出入局决定之后已经过去了一年,曾经和我与阿宁一同在鬼城蛇沼经历过风沙的黑瞎子在小花牵线之下成了我的师傅。

而距离我的反击计划的真正策划与推演开始,还有不到十年。




两年之后,我在墨脱再次与张起灵相遇。

这次不是照片,不是记号,而是一座石像。

我难以形容看到这座石像时的心情,那一瞬间我几乎以为我走进了自己的幻想之中,

陈雪寒的回忆在十年前,或许十年前张起灵曾经坐在我眼前这块天井的石头上,被不知什么人看到,将他的姿态在这里刻下。

我踩着积雪绕到他前面看,突然毛骨悚然,他在哭泣,不知为了什么原因,他的脸因悲伤而蒙上一层模糊的面纱,却显得更加真实。

真实地令我恐惧。

我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愤怒和更强烈的无力。

他是不是本来该出现在九头蛇柏的顶端,海底墓的甬道中?他是不是该拿着那把黑金古刀走在队伍的最后面,在我往后看的时候淡淡扫我一眼?

又或者我是不是本来该出生在几十年前的老九门,在他的引导下参与那场历史上最大的盗墓活动?

为什么不让我及时地出生在几十年前,而是以这种方式让我不断地看到他,听到他,触到他的消息?

这几年间,我踏过的每一寸土地上都有他留下的足迹。我将他的痕迹一寸寸收集叠加在我自己的身上,每一道都如斯沉重。

但我连一丝认识他的机会都无,甚至不如他曾经乘坐过的无数列车上与他擦肩而过的一位旅客。

我早已不堪重负,而此刻就是我所能承受的极限。

我转过身给自己点了支烟,试图不去看雕像的脸。这几乎是不可能的,我向来只想过他的笑容,却不敢想象他的悲恸,似乎这悲恸能数倍地叠加在我身上,而那确实是我无法承受的重量。

这从来都不是巧合。

这是命运。

此时雪开始下了起来,我已经走了几步出去,却忍不住回过头去看那座塑像。只见他在逐渐绵密起来的大雪里独自坐着,显得很冷,却又更孤独。




事实证明我的猜测和布置都是正确的,来自香港的张家人最终还是对我下了手,在经历了几次斗法之后,顶着我的脸的张海客向我托出了部分张家人的历史。

这段历史于我来说是一件匪夷所思的奇闻,更关乎我这段时间经历事实的真相。但同时,也是我接触张起灵的另一个途径,张海客的言语中透露着对他的尊重,“从他消失之后,张家就再也没有过族长,无数人开始猜测,开始探寻那个秘密,我们也同样想要掌握它,这也是我们扮成你和寻找你的原因。”

这张和我一样的脸故作神秘的样子让我感到相当不快,我看着他,突然间一句话从我的喉咙中跳了出来,迫不及待,猝不及防。

“跟我谈谈张起灵。”

张海客愣了一愣,似乎没有想到我处于如此被胁迫的悲惨境地中还能主动询问他问题,而且还是与我们谈话的正题没什么相关的问题。

这错愕的表情于我来说很熟悉,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每天都能在镜子中看到这张脸。但这个表情只在张海客的脸上保持了一瞬,他迅速恢复了过来,有些意外地冲着我笑了笑。

最终张海客居然和我谈了很多,虽然张海杏或者其他姓张的并不赞同,但他和我谈的事也确实并非事关我们话题的核心。

他在浓浓的藏香味里和我讲了张起灵小时候的故事,这个故事于我是非常新奇而具有吸引力的,以至于我完全忽视了这个故事的真实性——张海客也确实没有欺骗我的理由。

我的大脑随着他的讲述勾勒出一个沉默寡言的,孤零零的,幼小而瘦弱的张起灵,一个恰如其分的少年,坐在房檐上往底下看,脚却不晃,下一刻他轻轻跃下。这个形象和那座他流泪的雕像重合在一起,突然击中了我的胸膛。

张起灵在真真切切地看着我,在我的想象里这么多年来这是第一次。他站在寺庙前,身着一件厚重的藏袍,将手停在炉子前上细细暖着,他的背后是茫茫皑皑大雪纷飞,他的眼睛是白夜朗朗横揽莽野。

他一语不发地看向我,而我几乎要流下泪来。




临出发前我又去看了他的石像,那件冲锋服不知何时没了,我从我的行李中翻出一件来,给他仔细地披上,以期能遮挡几分狂风暴雪。

除了在这儿,我还能在哪里见到你呢?张起灵?

我念着他的名字,手指触上他的面庞,那是石刻的,冰冷的。

我开始慢慢地相信和接受,不管走到哪里我都能见到张起灵留下的痕迹。猎狗在我被操纵的命运轨迹里循着他的气味奔跑,带我仓皇左突右奔,寻找突围的机会。

而我那个哲学系的同学又在我的脑袋里一声声质问我。

“命运呢?”

“爱情呢?”

这并不只是唯心唯物的问题。

我无言以对,只有选择以整个我所能操纵和说服的九门继承人们的体系来做筹码,用我自己的命运为转盘,将我,我们当成铁珠,咣当一声扔进牌场,从此身不由己。

而转盘最终启动了。

小花和秀秀都几乎为之付出了自己的全部,这个计划是被控制的老九门后代的绝地反击,我必须确保在这个计划中的每一个环节都是环环相扣的,又都是彼此孤立的,而身为这个计划的制订人,我更需要绝对的独立和游离,几乎连头发和腿毛都要拔成单数。

陪伴着我的似乎只有张起灵。

没错,就是张起灵,那个在我踏入漩涡之前销声匿迹的男人,那个我对他知之甚少,却又仿佛相识已久的男人,他或许消失了,又或许死了,没有一个人知道。

我仍然没有遇到他,或者换种说法,我每走一步都能遇到他。

我常独自躺在漆黑潮湿的地下室里猜测,我猜测他确实和我不在同一个世界中了,不止是因为无孔不入的张家人和汪家人掘地三尺都探不到他的踪迹。这是一种直觉,又或者说是一种盲目,我盲目地认为他如果和我在一个时空里,我的精神嗅觉将会探寻到他的存在。

如果他确实在呢?我认为自己大概会一直跟着他。

我闭上眼,这十年的经历一幕幕在我眼前闪现。我接到三叔的短信,和龙脊背擦肩而过,他用黑金古刀斩下血尸的头颅;我在海底墓中向上伸出手,他一把拉住我的手;他的背影在铺天盖地的鸟鸣中消失在青铜门后;他挡在墓道里我的身前,我坐在火车的下铺吃泡面,看见他从车厢另一头走过来,他穿着冲锋衣走在长白山的风雪里,我给他递过去一包压缩饼干,他看我一眼,我会回他一个微笑。

我想,我们的关系会处于一种很微妙的平衡之中,他或许会像雪山里喇嘛说过的那样,来去无踪,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消失在街道尽头,消失在人群里。




但我总会去找他,或许也总会找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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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藏袍的男人站在墨脱的雪山上,黑夜中的雪景虽然没有白天清晰壮美,却同样摄人心魄。他低垂着头,视线扫过层层雪线和其下黝黑的冻土,又沿着落雪切割出的山脉向上,一路看到山尖上的圆月亮。

此时他是孤独的。

他的孤独与山和雪与夜都无关,与他心中藏着的庞大转盘迷宫亦无关,他漫无目的地看着一个念头上面的云被风吹开。

男人隐约觉得,自己心里确实应该是有一个人的,这个人极其实在,却又像一个他臆想出的虚幻角色。

这个人该握过他的手,他该扶过这个人的肩,这个人该和他同生共死,这个人该和他一同经历过一切。

这个人曾经和他一样站在墨脱的雪山上,凝视着仿佛无边无际的披白山脉,默默无言地倾听整个世界的寂寥。

他呵了一口白雾,月光洒在他的身上。

即使在即将面对齿轮的最后一齿,命运的最后一幕时,他们依然是孤独的。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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